莱恩被吵醒了。
楼上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调高得几乎要穿透天花板。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门混在其中，两者互相纠缠、撕扯，闹得鸡飞狗跳。楼板的隔音差到了极点，争吵的内容断断续续地传下来，什么赌债、废物、日子没法过了之类的，都是些在灰巷再寻常不过的话，搭配着摔门声和孩子的哭闹，构成了灰巷的日常。
莱恩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
房间里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人灌了半瓶劣质麦酒之后又往太阳穴上敲了一锤子。早上那番离奇的经历在脑子里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实的记忆哪部分是残留的梦境。
莱恩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如愿弯曲了一下，看样子是真醒了。他松了口气，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身来。浑身上下的肌肉酸胀得厉害，每一处关节都在跟他抗议。今天早上被不知名的力量操控着跑了大半个灰巷、又是翻墙撬锁的折腾了一通，整个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楼上的争吵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节奏，从互相叫骂变成了单方面的咆哮，男人的声音压过了女人，间或夹杂着摔碎什么东西的脆响。
莱恩揉了揉脑袋，掀开身上那床薄棉被，双脚踩在冰凉木地板上。冷意顺着脚底板钻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床沿搭着他的外衣，皱巴巴的，沾着灰白色的面粉印子。莱恩盯着那些面粉印子看了两秒。
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换上，把那件沾了面粉的外衣拍打了一番，直到勉强看不出痕迹为止。
被操控时偷回来的那袋东西还堆在墙角，用粗麻袋裹着。他蹲下来把袋子解开，清点了一遍里面的物件，东西一样没少，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莱恩把银币单独拣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七枚。还真不少，已经够得上一个手艺工一到两周的薪资了。这些钱在灰巷能顶不少用场，但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莱恩暂时不打算动它们。至于其余的东西，他重新裹好塞到了柜子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尖钩党从别人处或盗窃或勒索得来的，如果还能找到失主那就把它们还回去，如果不能，那就尽量把它们出手掉换点钱吧......
做完这些，莱恩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判断应该已经是晚上五点多了，灰巷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别的地方要快一点。
说起来，今天他得去一趟斯隆先生的夜校。
想起那个老东西的嘴脸，莱恩免不得有些皱眉。根据王国议会在新历143年推行的《儿童劳动与教育法（童工法）》，规定童工每周必须要接受至少十四小时左右的教育，但实际实行下来却执行地颇为松散，甚至被一些卑鄙之人借机敛财。
费利克斯·斯隆就是这样一个老混蛋，他在灰巷租了间废弃仓库开办了个晚间学校，专门给底层人上课，每周上三天课，每节课五小时左右。收费昂贵无比，按周进行收费，每周两个银币。
按理来说他这种贪婪无耻的嘴脸是不可能在灰巷这种地方讨到好处的，可谁叫斯隆先生是个足够精明也足够无耻的人。他自称教授，说是曾在王国大学接受过高等教育，这话的真假暂且不谈，斯隆先生确实有一张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嘴，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那些工人家庭相信教育的必要性，以及他的夜校的种种好处。
不少人因此上当，等事后冷静下来想要反悔的时候，斯隆先生当即变了一副嘴脸，厉声威胁那些想要退钱的人，甚至搬出了《童工法》，威胁着要是不老老实实交钱，他就去教育部举报这群穷鬼，把他们吓得不轻，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至于王国政府里究竟有没有教育部这个部门存在，这些灰巷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莱恩当初也是信了他的鬼话，傻乎乎的在那里上了两个月的课，在别人的告知下才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后面莱恩也没有走，继续交钱，因为在斯隆那里，只要交了钱就可以随便看书。书籍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底层工人辛劳一个月也不一定买的下一本有内容的书，而这样的书斯隆那里堆了大半个房间，题材不限种类不限。
有一段时间莱恩几乎每天会到他那里去看书，因为交过钱，斯隆先生也只能摆着脸色任由他看。后来莱恩年龄大了，就开始给斯隆先生当助教，教那些孩子们认字写字。说是助教，其实是没有工资可拿的，这也是斯隆的吝啬无耻的地方。
好处是莱恩再也不用交钱来看书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问斯隆先生，只要他心情还算好，基本都会得到解答。
不过话说回来，莱恩揉了揉眉心，那老东西确实懂不少东西，该不会他说的都是真的吧？
莱恩放弃思考这种东西。时间还早，在去夜校之前，他想着或许可以顺路回一趟孤儿院。
随便弄了点东西当晚餐之后，莱恩拎起外衣套上，推门走了出去。
灰巷的傍晚有些萧瑟，煤灰把天幕染成了铅灰色，街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
莱恩沿着灰巷的主路往南走，经过那家他常去的断角酒馆，又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稍宽些的巷子。这条巷子的路面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房屋也比灰巷深处的那些破烂棚子强上几分，至少墙壁没有大块大块地开裂，窗户上还安着完整的玻璃。
巷子尽头有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褪色褪得厉害，大面积露出底下的砖石本色。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有几扇钉着木板，剩下的几扇玻璃也脏得像蒙了层纱。
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但莱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圣克莱尔孤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