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厅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了脚下坑洼的水泥地面。空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劣质肥皂的刺鼻气息。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砖缝。一张缺了角的长椅靠墙放着，上面积着一层薄灰。
这座孤儿院是从教堂改造而来的。
反信仰运动之后，王室接管了大批无主的教会财产，其中一栋位于现在东城区的小教堂被划拨给了市政厅，用于收容因饥荒和瘟疫流离失所的孤儿。教堂里原有的圣像被砸碎搬走，大殿隔成了几间宿舍，地下室改成了厨房，钟楼封死不再启用......圣克莱尔孤儿院就这样诞生了。
最初十几年由市政厅直接管理，至少还有专人维持修缮。后来随着城市的扩张，东城区渐渐沦为灰巷，孤儿院被几度转手，先后归卫生管理处、救济署、又回到卫生管理处管辖，每一任都比上一任更不把这地方当回事。
到了新历一百四十年前后的光景，经费已经削减到了一个荒唐的数字：市政厅每年拨给圣克莱尔孤儿院的款项是八十个王国金币，分摊到每个月还不到七个金币，也就是一百四十银币。这一百四十银币要维持一栋年久失修的三层建筑的基本修缮，要支付管事人的工钱，还要养活二十来张正在长身体的嘴。
结果可想而知。二楼东侧的两间宿舍因为屋顶漏水早已废弃，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的管道在四年前就彻底堵死，孩子们至今还在后院用井水冲凉。一楼餐厅的长条桌缺了好几个角，坐着的木凳也都是东拼西凑的，高矮不一。
莱恩穿过门厅，朝里走。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紧闭的房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挤满了孩子的屋子。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些则漆黑一片，因为灯油要钱，天黑了就吹灯，这是孤儿院不成文的规矩。
他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屋。这是孤儿院的餐厅，其实就是一个摆了几张长条桌和一堆木凳的房间。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天花板角落结着蛛网。十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只缺口的锡碗，碗里盛着灰褐色的糊状食物，大概是用豌豆、碎麦和土豆皮煮的，散发着一股说不上好闻的酸涩味。
坐在最里头的一个中年女人看到了莱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格蕾丝太太，孤儿院现在的管理者。一个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的女人，头发用一块灰布裹着，眼神中带着一种被生活磨钝了的疲惫。她在这栋灰色建筑里待了快十五年，从一个还算年轻的寡妇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圣克莱尔孤儿院在她手上既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它就这么维持着，如同灰巷本身一样，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衡中缓慢地活着。
莱恩对格蕾丝太太谈不上亲近，但也谈不上厌恶。她不是一个仁慈的人，打骂孩子是家常便饭，克扣口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她好歹让这地方的大门始终敞开着，让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在灰巷，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善心了。
莱恩有记忆起就跟一堆大孩子小孩子挤在这里。那时候孤儿院比现在更穷，一间屋子里塞了十几个人，大通铺上铺着发霉的草垫子，冬天没有炉子，孩子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食物永远不够吃，年纪大些的孩子仗着拳头硬，从年幼者手里抢走本就不多的口粮。大人也一样，不是打就是骂，没人把这些孤儿当回事。
也因此，莱恩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拳头才是唯一通用的语言。他时常通过拳头免于与他人的争执。
莱恩对这里比较好的回忆来自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孩子们都管他叫老沃尔特。他是格蕾丝太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个流浪汉，答应让他在孤儿院打杂换一口饭吃。老沃尔特负责劈柴或者搬运煤渣、烧水、修补漏雨的屋顶，偶尔也帮着照看年幼的孩子。他的手艺不怎么样，但讲故事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每到傍晚，老沃尔特会坐在门槛上，借着门口那点残余的天光，慢悠悠地给孩子们讲那些奇思妙想。他声音说不上好听，甚至还有些扎耳，但是孩子们却听得入神，连最调皮的那个也会安静下来。
莱恩至今还记得老沃尔特讲过的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人类建造了一座通天的高塔，塔顶离群星那么近，近到站在上面就能伸手触碰到星光。塔中的学者们用烛火照亮了整个世界，知识像水流一样从塔顶倾泻而下，流淌到每一个角落。
“后来呢？”当时年幼的莱恩追问。
“后来啊......”老沃尔特则咧着丑陋的笑容，“后来塔就塌了。别觉得奇怪，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老沃尔特是在一个冬天死去的。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凉透了。格蕾丝太太让人用草席裹了抬走，不知道埋哪里去了。莱恩那时候大约七八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第一次明白何为死亡。就像是老沃尔特说过的，总会有这么一天，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
在那之后不久，莱恩打伤了一群比他大得多的霸凌者，然后翻过孤儿院的后墙跑了出去。
莱恩从回忆中脱离，明明当初自己费尽心思的从这里逃了出来，可现在却又隔三岔五回到这里，又是什么东西在驱使自己这么做呢，他想不明白。
几个孩子注意到他的存在，尽管饿着肚子，仍旧是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孩子们也顾不上吃饭，一窝蜂的围了上来。莱恩只好一一回应，并且表示下次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或者给他们讲故事。
让那些孩子乖乖坐回去吃饭后，莱恩转身出门，走到外面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格蕾丝太太就走了出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些许希冀、哀求，但更多的是麻木。
莱恩掏出一个装满的小袋子递给她，对方死死抓住，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袋子里装的其实只是一些钱而已，孤儿院的资金低的吓人，没有其他人的帮助根本不可能存续下去。
灰巷中有不少人跟他一样会时不时给这里送点东西，或者提供一些帮助。但是同样从这里走出去，又愿意回来的在他印象里似乎就只有他自己。
莱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迎面的夜风吹得他脸皮发麻，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是冬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