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先生的夜校设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位于孤儿院以西三个街区外。
仓库的主体是砖石结构,屋顶盖着一层不知道哪来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用沥青和破布马马虎虎地糊着。费利克斯·斯隆用极低的价格从某个快破产的商人手里租下了这里,也有人不怀好意的揣测他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不过这不重要。斯隆先生找了几个廉价的劳工,把里面堆积的垃圾清理出去,又用木板隔出几个区域,便算是有了一间学校。
莱恩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一股煤油、粉笔灰和人体汗味混合发酵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外面要暖和,斯隆先生在教室中央生了一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通红。用以照明的两盏煤油灯,一盏挂在天花板,一盏放在讲台上。十几张长条桌和配套的木凳整齐地排开。
此刻,大部分座位上都已经坐了人。来的大多是些半大的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他们穿着比灰巷深处那些孩子要体面得多的衣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至少干净整洁。
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工厂里的熟练工或者码头上的工头,他们生活在底层,却又比最底层的那些人多了一份收入,也多了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亲眼见过中产阶级的生活,渴望自己的后代能摆脱灰巷的命运,而费利克斯·斯隆那套关于知识改变命运的说辞,正好击中了他们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见到莱恩进来,几个年龄稍小的孩子朝他挥了挥手,他点头回应,走到教室后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作为助教,他的工作是在斯隆先生讲课时维持纪律,并在课后辅导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孩子认字。
没过多久,斯隆先生从仓库后面那间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色外套,虽然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但至少没有破洞。他头发梳理过,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慢悠悠地走到教室前方的讲台后面。
他总是喜欢保持外在的体面,就像是强要求别人以斯隆先生来称呼,好像那样他真就是什么先生了一样。
“晚上好,未来的绅士和淑女们。”斯隆先生拿腔拿调,用像是在表演戏剧的嗓音开口,“今天的课程,我们将继续探讨新克莱王国光辉灿烂的历史。请翻到第二十七章,大开拓时代的光荣与梦想。”
学生们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动起手里的课本,那是一些印刷粗糙的小册子,纸张发黄,墨迹也有些模糊。莱恩对那些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斯隆先生讲授的历史,不过是把《新克莱王国通史》里的内容用更夸张更煽情的言语复述一遍,里面充斥着对贵族和国王的歌功颂德,以及对所谓开拓精神的无限拔高。
莱恩没有听讲,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学生,确认着人数。今天似乎仍旧是少了一个人,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那个叫提姆的男孩没有来。提姆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一名维修工,收入在这一带算是不错的,他已经连续好几次没有出现在夜校的课堂上了。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仓库。莱恩留下来,帮着把桌椅重新排整齐,又把地上的纸屑扫到角落里。斯隆先生则坐在讲台后面,悠闲地抽着烟斗,看着他忙活。
“斯隆先生,”莱恩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提姆今天又没来。”
斯隆先生从烟雾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知道。”
“他已经缺了三节课了。”
“所以呢?”斯隆先生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他的父亲已经预付了整个月的学费,一个铜子儿都不少。他来或者不来,对我有什么影响?钱我照样收,课我照样上。他自己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老东西甚至还很高兴,毕竟少了一个学生,他就少费一份口舌。
斯隆先生站起身,走到莱恩身边,用那本厚厚的历史课本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莱恩,你要记住,人生总是充满意外。灰巷尤其如此。你不能为每一个掉队的人停下脚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莱恩沉默地看着他。对于灰巷的居民来说,意外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同样如此。斯隆先生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只剩下冷漠与讽刺。在灰巷,人生这个词汇本身就足够奢侈了。
“我明白了。”莱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和这个老混蛋争论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看着莱恩那副样子,斯隆先生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莱恩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照常来到斯隆先生的房间准备借点书看,却瞥见斯隆先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那本书的封面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本,书皮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奇异的金色花纹。
“斯隆先生,你在看什么新书?”莱恩站在办公室门口,随口问了一句。
斯隆先生像是一个激灵,合上书,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塞回抽屉里。他抬起头,看到是莱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故作高深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说道:“这是我最近研究的一些高深学问,里面涉及的知识体系太过复杂,以你现在的水平,还远远没有资格去领略。”
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吗?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问题,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的应该是《肉体的狂欢》?听着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内容。”
闻言,斯隆先生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摆出一副教育者的嘴脸语重心长的说道:“啊,我亲爱的莱恩先生,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如此低俗下流、粗鲁直接的文字,才能够真正的把人类最真实的那一面毫无保留的揭露,如此才是文字的艺术。”
歪理的艺术吧。
莱恩不想理他,随手从对方宝贵的书架上抽了一本还没看过的书籍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