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将书本塞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随后离开了这破地方。
夜色已经很深了。灰巷的天空一如既往地被工厂的煤烟染成铅灰色，连星光都吝啬得可怜。莱恩把外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双手插进口袋，沿着碎石铺就的巷道朝自己的租屋方向走去。
往常这个时间，他或许会去给科尔曼跑一趟差事，送个什么东西或者递个什么话，顺带赚点小钱补贴支出。但今天他实在提不起那个精神。斯隆先生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消耗了他最后一点耐心，再加上提姆缺席的事搁在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莱恩穿过一条窄巷，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弹撞，一时间仿佛有复数个脚步声响起。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操控他的东西。
自从早上被驱使着去尖钩党的据点走了一遭之后，那种被外力接管身体的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已经整整一天了。
是对方觉得没意思了？
莱恩倾向于这个判断。毕竟操控他一个灰巷的穷小子能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他又不是什么值得费心操控的对象。又或者，早上那件事本身就是一次概率极低的偶然事件？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超凡力量恰好路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拂过水面，荡了一圈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好了。
莱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冬夜的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真心希望那个存在就这么放过他，让他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被人操控着身体的感觉太糟糕了，比喝斯隆先生泡的劣质茶叶还要糟糕，至少后者还能吐出来。
可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他忽然止住了脚步。
不是他自己要停的。那一瞬间，某种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束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了他的关节和肌肉，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莱恩试图继续往前迈步，腿纹丝不动。
得，又来了。
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刚才还在庆幸这破事终于过去了，结果转头就被打脸。这玩意儿难不成还能听见他的想法？那他刚才那些念头算什么，自投罗网？
他的身体很快就动了起来，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显然不是什么回去的方向，莱恩被迫认命。
他的身体沿着灰巷的主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在一家关门的杂货铺前停了下来。
该不会是要让他偷窃这里吧？莱恩难以接受。去偷尖钩党他没什么负担，毕竟那些家伙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若是让他去盗窃本就生活贫苦的灰巷底层人，他的良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然而意外的是，那操控他的力量或存在并没有给出进一步指示，他的身体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边的雕像。莱恩能感觉到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后脖颈发麻。远处有几个醉鬼互相搀扶着走过，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其中一个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大半夜站在路边发呆的人脑子有问题，摇摇头走开了。
站了大约两三分钟，他的身体再次动了起来。
朝着反方向走去。
莱恩：“……“
没过片刻，他又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次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两侧的墙壁高得遮住了仅有的那点微光。他的身体在墙根下停住，又是一阵毫无理由的等待。莱恩的眼睛被迫盯着面前那堵斑驳的砖墙，墙面上布满了裂缝和水渍，某处还被人用煤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然后什么也没做，他继续往别的地方去了。
不同于今天早上的时候，这次对方似乎没有任何目的可言，仅是单纯的让他走到一个地方，停留片刻后又去往下一个地方，如此往复。
莱恩数不清自己这一晚上被驱使着走过了多少条巷道、在多少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驻足。有时候是一扇紧闭的门前，有时候是一段台阶的尽头，有时候干脆就是某条空无一人的巷子中央。每一次停留都没有任何征兆，走着走着就突然站住，待上一会儿，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走。
这到底在搞什么？
莱恩试着从这些看似毫无规律的行为中归纳出某种模式。如果那个存在有明确的目标，比如上次去尖钩党的据点偷东西，那它应该会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目的地才对。可这次它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效率意识，只是在灰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从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停一停，再换一个点。
它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莱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如果他把灰巷想象成一张地图、把这些停留的地点标注出来，会不会呈现出某种形状或者规律？他试着在心里回忆自己走过的路线，但这一晚上拐了太多弯、穿了太多小巷，记忆已经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不知名的存在大概是在通过他确认着什么，莱恩隐约察觉了这一点。但具体是确认什么，他想不明白。灰巷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就在莱恩思索之间，他的身体又一次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被引导着抬起，朝前方望去。一栋建筑矗立在巷道的尽头。
莱恩在灰巷生活了好几年，对这一带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屋都烂熟于心，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栋建筑。
这不应该。
灰巷虽然大，但说到底就是一片贫民窟，不可能凭空多出一栋他毫无印象的房子。可眼前的建筑就那么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两层高，外墙用深色的砖石砌成，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垢，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扫过。窗户是窄长形的，嵌在厚重的窗框里，玻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透不出半点光亮。建筑的正面没有挂牌匾，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识。
它就像是从巷道的阴影中生长出来的，安静地蛰伏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莱恩盯着那栋建筑，后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