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的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装面包的纸袋和空了的果汁瓶也被分类收进了垃圾桶里,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湖面上撤走了最后一点金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秦欢站在体育场侧面的入口处,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舞台的侧面和一小片黑压压的观众席,晚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不停往眼睛里飘,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舞台上正在表演的是戏剧社的短剧,两个穿着戏服的演员在追光灯下来回走位,念白的声调抑扬顿挫,但秦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欢……”佐溪的声音从她右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候场的其他演员听到,她怀里抱着那把白色的吉他,琴身被她擦了不知道多少遍,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现在是第几个节目了?”
“第六个。”秦欢看了一眼演出的节目单,“还有三个节目轮到器乐社,器乐社下来之后就是我们。”
“还有三个……”佐溪重复了一遍,把吉他往怀里拢了拢,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像是在练习指法。
“溪酱,你好像有点紧张哦。”秦欢歪了歪头,想鼓励一下佐溪。
“没有没有,我只是……”佐溪下意识想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吉他的琴身上,声音透露出淡淡的死感,“好吧,是有一点点紧张,不过就一点点,比早上的时候多了那么一点点。”
“早上你不是说只有‘大概这么多’吗?”秦欢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
“现在涨了啦……”佐溪腾出一只手,把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倍,然后又觉得不对,再拉开一点,最后索性把整只手张开,五指全部伸展开来,“大概有这么多。”
秦欢被她这个动作逗笑了,紧张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一点。
她转过头去看站在另一边的古川杏,古川杏这会难得没有靠在什么地方摆出那副懒洋洋的姿态,而是笔直地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浅红色的高马尾安静地垂在身后,深红色的眸子盯着舞台上正在表演的戏剧社演员,表情出乎意外地认真。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短款夹克,下身是黑色的紧身长裤和一双看起来很旧的帆布鞋,夹克的袖子被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品,只有右手虎口处贴了一块肉色的创可贴。
“学姐,你的手怎么了?”秦欢朝古川杏的手抬了抬下巴。
古川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然后把手换到另一条胳膊下面藏着,“没什么,昨晚练鼓练太久了,鼓棒磨的。”
“学姐你真的练了一整晚?”
“也不是一整晚。”古川杏别过脸去,浅红色的马尾随着动作甩到肩前,发尾扫过夹克的领口,“就是……练到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吧,回去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起来发现磨出水泡了,刚才在后台贴了个创可贴,不影响打鼓。”
佐溪凑过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古川杏藏在胳膊下面的那只手,“学姐你一会儿打鼓的时候会不会疼?”
“这点小伤算什么。”古川杏把右手从胳膊下面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姐姐高中的时候参加比赛,比赛前一天骑车摔了一跤,膝盖上蹭掉一大块皮,第二天照样上台打穿全场,虎口起个水泡而已,贴个创可贴就完事了。”
她说完这话又把手插回胳膊下面,深红色的眸子重新投向舞台,但秦欢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裤缝上轻轻敲着节拍,应该是在缓解紧张的情绪。
芙兰站在所有人的最右边,她今晚的演出服是一件浅紫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依然别着那枚银色胸针和浅紫色的缎带蝴蝶结,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就这么自然地垂落到腰间,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八面威风杀气飘,勤王保驾显功劳!”看着这样的芙兰,秦欢无意间想起这句梗来,芙兰也确实是这样,永远让人安心。
她面前放着一台演出用的舞台电钢琴,是学生会专门从音乐教室搬过来的,芙兰正弯腰检查着琴架的高度,调好高度之后她直起身来,手指在琴键上虚按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这台琴的状态表示满意。
“芙兰,你一点都不紧张吗?”佐溪抱着吉他凑到芙兰身边,歪着头看她。
芙兰转过头来,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依然清澈,“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芙兰想了想,伸出手,学秦欢刚才那样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距离,秦欢和佐溪同时凑过去看,只是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
“就这么多。”芙兰认认真真地说。
佐溪盯着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缝隙看了半天,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脸贴在吉他的琴身上,“芙兰,你真是神人。”
“我是芙兰。”
“……我知道,这是一个梗。”佐溪把脸从琴身上抬起来,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芙兰,等演出结束了,我一定要教你上网冲浪。”
芙兰歪了歪头,“我有喵聊。”
“不是喵聊,是……算了,这个以后再说。”佐溪摆了摆手,然后重新抱紧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舞台上戏剧社的短剧已经演到了尾声,男女主角在追光灯下深情对视,背景音乐渐起,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秦欢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第七个节目是魔术社的近景魔术,第八个是合唱团的表演,第九个是器乐社的重奏,器乐社的节目结束之后,就是她们的压轴。
她把节目单折起来塞进卫衣口袋里,从旁边提起那把陪她排练了大半个月的贝斯,琴身上的漆面被擦得很亮,深红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秦欢把背带挂上肩膀,手指按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低沉的音符从琴弦上传出。
“秦欢。”佐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欢转过头去,看到佐溪正把吉他背好,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秦欢,浅棕色的眸子里依然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快到我们了。”她这样说着,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快到我们了。”秦欢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