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酱油瓶见底了。
煌羽棠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站在灶台前准备给自己煮一碗面当午餐。她拿起酱油瓶晃了晃，里面传来很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瓶壁上无力地拍了一下。她把瓶口朝下倒了半天，只滴出来几滴深褐色的液体，在碗底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哥——”她探出头朝客厅喊。
“怎么了？”
“酱油没了。”
煌羽枫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那去买吧。”他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拿了一件薄外套，“正好也要买晚饭的食材。”
煌羽棠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厨房门后面，小跑到玄关换鞋。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有点紧，蹲下来重新松了松。煌羽枫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深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
“走吧。”
去超市的路步行大概十分钟。经过街角那家花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给一盆绣球花浇水，水珠溅在人行道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煌羽棠多看了两眼，煌羽枫的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
“想买花？”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她收回视线，“买花又不能吃。”
煌羽枫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超市的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生鲜区特有的、混着蔬果和鱼腥味的空气。煌羽棠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进去。
“先去买酱油。”煌羽枫推了一辆购物车，往调料区走。
酱油的货架很长，摆满了各种品牌和种类的酱油。浓口的、淡口的、减盐的、酿造的、有机的……煌羽棠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伸手拿了一瓶又放回去，又拿了一瓶。
“这个牌子上次买过，有点咸。”她举着一瓶给煌羽枫看。
“那就买减盐的。”
“可是减盐的味道好像淡一点。”
“那多放一点就行了。”
煌羽棠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最后还是拿了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放在购物车里。
“好了，酱油买完了。”她说，然后眼睛亮了一下，“接下来去买食材——吧？”
那个“吧”字的尾音拐了一个弯，煌羽枫听出来了。
“你想先去哪儿？”
“没有啊，就是……随便逛逛。”
她已经推着购物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煌羽枫跟在后面，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发尾微微卷着，像是有自己的节奏。
购物车穿过生鲜区的时候停都没停，笔直地朝着零食区去了。
煌羽棠在零食区的入口处放慢了速度，那副样子像是一只终于被允许进厨房的猫。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货架，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软糖……每一样都在灯光下包装得五颜六色的。
她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背面，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盒巧克力，看了看价格，犹豫了一下，也放进去了。接着是一袋软糖，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草莓。
“这个新出的。”她举起来给煌羽枫看，“凛说很好吃。”
“那就买。”
她又拿了一盒饼干，是那种夹心的，包装上写着“期间限定·蜜桃味”。购物车里渐渐堆起了几样零食，在深绿色的购物车底上显得花花绿绿的。
走到货架尽头的时候，煌羽棠停下来，回头看了煌羽枫一眼。
“是不是买太多了？”
煌羽枫低头看了看购物车。“你觉得多就放回去一些。”
“可是……”她拿起那盒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来，“可是我都想吃。”
“那就都买。”
“真的？”
“嗯。”
煌羽棠把那盒巧克力稳稳地放回购物车里，脸上浮起一个小小的笑容。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那去买食材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轻快。
这次推车的速度快多了，但方向不太对——她在货架之间绕来绕去，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时候故意转一个急弯，购物车侧倾了一下，里面的零食晃了晃。
“小心点。”煌羽枫说。
“不会翻的。”
“我说的是别撞到人。”
煌羽棠吐了吐舌头，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食材买得很快。土豆、洋葱、胡萝卜、鸡肉——这是做咖喱的标配。然后又拿了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一盒鸡蛋。煌羽枫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往购物车里添东西，动作很安静，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
走到冷藏柜前面的时候，煌羽棠停下来，拉开玻璃门拿了两盒布丁。一盒是她的，一盒是给哥哥的。
“你上次说这个好吃。”她把另一盒放进购物车。
煌羽枫看了一眼。“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你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还行’。”
“那不算说好吃。”
“你说‘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煌羽棠很笃定地说。
煌羽枫没有反驳。
购物车被塞得越来越满。零食、食材、布丁、酱油，还有一袋煌羽枫顺手拿的速溶咖啡。东西堆在一起，薯片的袋子被压在土豆下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煌羽棠站在收银台前面，回头看他。
“没了，结账吧。”
她推着购物车排到队伍里，前面还有两个人。她站在购物车旁边，手扶着车沿，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轮到他们的时候，煌羽棠开始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搬。零食先拿出来——薯片、巧克力、软糖、饼干——然后是食材，然后是布丁，最后是那瓶酱油。她搬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收银员开始一件一件地扫描。嘀、嘀、嘀的声音很有节奏，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着。
煌羽棠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那些数字，然后抬头看了看煌羽枫。
他正从口袋里掏钱包。
她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总价，再看看自己扁扁的钱包，然后仰起头，抱住哥哥的手臂撒娇的说到：
“你不会想要妹妹付钱吧？”
煌羽枫的手指颤了一下。
收银员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是忍住了笑。
煌羽棠的表情很认真，紫色的眼睛在超市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下巴微微仰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煌羽枫看了她两秒。
“不会。”他说，把卡递给了收银员。
煌羽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把扫描完的东西装进环保袋里。薯片要放在最上面，不然会压碎。鸡蛋要单独放，不能压。布丁要竖着放，不然会洒。
她装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做一道很简单的、但需要细心的题。
煌羽枫刷完卡，接过小票，看了一眼。
“要不要对一下？”
“不用，”煌羽棠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我数的不会错。”
“这么有信心？”
“因为都是我选的。”
她拎着袋子往出口走，步子很轻快。环保袋对她来说有点大，拎在手里快要拖到地上了，但她不肯让哥哥帮忙，说“我拎得动”。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煌羽棠眯了眯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给我一个。”煌羽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这次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煌羽枫左手拎着环保袋，右手插在口袋里。煌羽棠走在他旁边，空着的手偶尔甩一下，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太阳有点晒。
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老板娘已经不在门口了，绣球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团彩色的云。
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老板娘已经不在门口了，绣球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团彩色的云。
煌羽枫停了下来。
“进去看看。”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煌羽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不是要回家吗？”
“不急。”
他已经推开花店的玻璃门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煌羽棠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跟了进去。
花店不大，但被塞得很满。地上摆着大桶大桶的鲜切花，架子上放着各种盆栽，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花香的潮湿气味。煌羽棠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朵花移到另一朵花上，像一只蝴蝶在花丛间犹豫该落在哪里。
“喜欢哪个？”煌羽枫站在她身后。
“都很好看……”她蹲下来看一盆白色的小雏菊，又站起来看架子上的多肉，“这个也好可爱。”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排绣球花前面。蓝色的那盆最大，花球圆滚滚的，像一团被定格的浪花。粉色的那盆小一些，颜色很淡，几乎要融进白色的背景里。紫色的那盆介于两者之间，颜色最深，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
煌羽棠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蓝色那盆的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凉凉的，湿湿的。
“这个蓝色的好好看。”她说。
煌羽枫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盆粉色的。
“两盆都买。”他说。
“诶？”煌羽棠抬起头，“不用买两盆吧……”
“你不是喜欢蓝色吗？粉色放在你房间里也好看。”
“可是——”
“老板，这两盆多少钱？”煌羽枫已经转头去找老板娘了。
老板娘从里面的架子后面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喷壶。她看了看煌羽枫指的两盆绣球，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花瓣的煌羽棠，脸上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容。
“蓝色的三千二，粉色的两千八，一起拿算五千吧。”
煌羽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元的纸币递过去。
煌羽棠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盆粉色的绣球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抱在怀里。花盆是那种简单的褐色塑料盆，有点沉，她两只手环着才能抱稳。
“我帮你拿一盆。”煌羽枫说。
“不用，我拿得动。”她已经抱着花往门口走了，步子比刚才小心了很多，怕花球撞到门框上。
风铃又响了一声。煌羽枫拎着购物袋，抱着那盆蓝色的花跟在后面，看着妹妹抱着花走在前面，背影被阳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哥。”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风吹散。
煌羽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煌羽棠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怀里的花。粉色的花球在她手臂间微微晃动，有几滴水珠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袖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会不会被晒蔫了？”她问。
“不会，太阳已经不烈了。”
“那要多久浇一次水？”
“回去查一下。”
“放在哪里比较好？客厅还是我的房间？”
煌羽枫想了想。“粉色的放你房间，蓝色的放客厅。”
煌羽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粉色绣球，又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手里那盆蓝色的，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
到家的时候，煌羽棠把花放在茶几上，跑去阳台找了一个旧的水盆，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把两盆花都浇了一遍。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渗出来，在茶几上留下两圈湿湿的印子。
她蹲在茶几前面，歪着头看了很久。
“蓝色的放这里好不好？”她指着茶几靠窗的那一头，“这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刚好能晒到。”
“可以。”
“粉色的放我床头柜上。”她站起来，抱起那盆粉色的绣球，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来帮我看看放哪里好看。”
煌羽枫跟过去，靠在她的房门框上。
煌羽棠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铺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好，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把花盆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边挪了一点，又往右边挪了一点。
“这样呢？”她问。
“可以。”
“这个位置会不会挡到台灯？”
“不会。”
她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放这里了。”
煌羽枫看着她站在床头柜前面，手指轻轻拨弄着绣球花的花瓣，紫色的眼睛和粉色的花在同一个画面里。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
煌羽棠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对着那盆花拍了好几张照片。
煌羽枫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很小。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纪录片，旁白的男低音嗡嗡的，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哥。”煌羽棠把手机放在一边。
“嗯？”
“这个花能开多久？”
“绣球的话，花期大概一两个月吧。”
“那之后呢？”
“好好养的话，明年还会开。”
煌羽棠看着茶几上那盆蓝色的绣球，花球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很饱满，蓝色深深浅浅的，像水彩在纸上晕开。
“那明年我们一起看。”她说。
煌羽枫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