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吗?”
广播里,沈曼瑶的声音依旧柔和。
“病人最忌讳自作聪明。”
“尤其是在还没学会听话之前。”
白音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一半是演的。
一半是真疼。
“……记住了。”
“很好。”
“三分钟后,终端会重新解锁生活权限。”
“如果你还想继续试,我不介意让你多记几次。”
说完,广播灭了。
灯光恢复正常。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白音一个人跪在地上,右手还在一阵一阵发麻。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撑着地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
背后全是汗。
可他眼神里的光,反而慢慢亮了。
疼归疼。
但这一下,不是白挨的。
第一,手环并非实时无差别惩罚。
他刚才在终端上翻权限、看目录、点公开栏目,全都没事。
只有碰到那个内控接口,才中招。
第二,惩罚强度和行为等级大概率有关。
如果是“越界触碰”,它给的是瞬时高压,足够让人丧失行动能力,但没继续追加。
说明这不是直接处决逻辑。
而是“警示”和“制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沈曼瑶不是人工实时手动电他。
否则广播不会在惩罚之后才跟上。
这说明手环和病房权限、门禁系统、深层终端之间,本来就有一套自动联动逻辑。
换句话说。
这套系统再聪明,也是规则在跑。
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边界。
边界一旦找出来,就能绕。
白音扶着终端边缘,慢慢坐回沙发上,右手垂在身侧,一阵阵轻微痉挛。
疼痛还在。
但他脑子却越来越清。
“管理中枢不能碰……”
“说明其他一些次级权限,也许能碰,只是不能越过那个阈值。”
“它识别的是深层访问,不是单纯识别‘我想逃跑’。”
“那要是我不是从终端里硬闯,而是换条线呢?”
比如通风检修口本身的实体接口。
比如物资车的物流识别器。
比如某个不在病房权限名单里、却又不属于核心中枢的边角设备。
白音越想,眼睛越亮。
然后他又强行把自己按住了。
不能急。
刚被电过一次,再连着犯第二次,就是找死。
沈曼瑶说三分钟后重新解锁生活权限。
这句话本身也很有意思。
生活权限。
不是终端完全恢复。
说明权限是分层冻结的。
那就意味着他刚才触发以后,某些栏目现在一定被暂时锁掉了。
而锁掉多久、恢复到哪一层,本身也是一条线索。
白音靠在沙发上,故意让自己显得虚弱一点,眼睛却一直盯着终端角落的时间。
一分四十秒。
两分零七秒。
两分四十九秒。
“滴。”
终端重新亮起。
白音没立刻起身,而是先远远看了一眼。
果然。
界面恢复了。
但和刚才不一样。
权限申请那一栏还在。
只是颜色变浅了,右上角多了一个极小的限制标记。
白音眯起眼,心里已经记下一笔。
被处罚后,生活端恢复,申请端保留,但深层说明应该被临时封了。
这说明系统不是彻底锁死。
它只是在一段时间内,把危险路径切掉。
“有意思……”
白音刚想再仔细看,右臂突然又是一阵酸麻。
不是电。
而是刚才那一下把旧伤也牵了出来。
左臂缠着绷带的位置,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隐隐刺痛,这会儿竟也跟着翻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操。
这手环还真会找地方下手。
电流没直接冲左臂伤口,但整个人一绷,旧伤还是被连带着扯开了。
白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行把呼吸放慢。
不能让这一轮疼白挨。
他撑起身子,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喝到一半,他脚步忽然顿住。
门外。
有声音。
不是脚步。
是极轻的、滚轮压过合金地面的滑动声。
很稳。
很慢。
带着一点熟悉的承重摩擦感。
重型医疗推车。
白音眼神一动,立刻把杯子放回原位,整个人迅速切回那副被电过以后余悸未消的脆弱样子。
肩膀往下一塌。
眼尾微红。
右手自然垂着,故意留一点没恢复利索的轻颤。
然后,他看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金属门,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来得正好。
......
金属门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音半靠在沙发上,右手还维持着那种因为刚才的高压电击而产生的、极其自然的轻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银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此刻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红瞳。
“哒、哒。”
那是硬质鞋底踩在羊绒地毯边缘,发出的极其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重型医疗推车独有的滞涩滑动声。
“白先生。”
闻知夏的声音响了起来。
比起上次见面,她现在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刻意的冰冷,反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点负罪感的干涩。
身为沈曼瑶的心腹,也是这层旧医务井的核心管理人员之一,她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手环的第一次惩罚触发。
那种足以让一个壮年大汉瞬间丧失意志的生物电流,落在这个白发红瞳、脆弱得像张纸一样的少年身上,会是什么后果,她比谁都清楚。
白音还是没动,只是肩膀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惊吓到的幼兽。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哑意,还有一丝没能藏住的哭腔。
“我……我会听话的……别再过来了……”
这句台词,是白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
他太懂这类人的心理了。
像闻知夏这种常年游走在黑市和影医组边缘的人,见惯了血腥和暴力,一般的卖惨求饶对她来说可能只会引起生理性的厌恶。
但“受害者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自我防御”,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会激发对方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名为“同情”的错觉。
闻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少年,握着推车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猛地收紧。
“曼姐吩咐,让我来为你做二次伤口处理。”
闻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刚才的电击牵动了你左臂的旧伤,如果不及时更换药剂,坏死组织会再次扩散。我不想用强,请你配合。”
白音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还挂着没干透的冷汗,眼尾一圈红得刺眼,甚至连那双平日里灵动得过分的红瞳,此刻都显得有些涣散。
他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闻知夏,右手像是本能反应一般往身后藏了藏。
那是被电过的手。
闻知夏的目光在那只颤抖的手上停留了半秒,心头猛地一揪。
她没再说话,而是推着那辆重型货运医疗车,走到了沙发旁边。
“把手给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推车上层的无菌仓,取出了几瓶深蓝色的药剂和一套崭新的、带着微弱魔力波动的医疗器械。
白音犹豫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把左臂递了过去。
闻知夏的动作很利索。
她先是极其轻柔地剪开了那圈打着蝴蝶结的绷带。
随着绷带一层层脱落,白音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此刻竟然真的又隐隐渗出了紫黑色的血迹。高压电流虽然没直接击中这里,但带来的全身性肌肉痉挛,确实硬生生地把还没长好的皮肉给扯开了。
闻知夏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唇角微微抿紧,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愤怒。
不是针对白音。
而是针对那个给沈曼瑶定下这套“规矩”的系统。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她拿起一个喷雾状的器械,对着伤口喷出了一团淡蓝色的雾气。
那种雾气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白音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