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模拟考的时间卡得刚好。第二天就是立帆节,岛上一年一度的日子,学校要放一天假。
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热闹。有人在商量明天穿什么,有人约着去码头看船。我收拾好东西,扶着神谷走了出去,就看见白野在等着我了。
我快走了两步,凑上去。
白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今天老师跟你们一起走。”
白野歪了一下头,莫敏地让我想起她喂的那些鸽子。
“白野同学,以前下过围棋吗?”
“一点点。”她说。
“神谷同学呢?”
“我只是看过,”神谷的声音很小,“并不明白呢。”
我们沿着坡道往下走。路边的夹竹桃开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今晚要不要来老师家?”
白野停了一下。
“我去跟妈妈说一声。”她说。
“那神谷同学呢?”
神谷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我爸爸从来不管我,”她说,“有时候为了躲着他,我三天两头不回家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我用电话定了三个人的晚餐外送,然后从白野家门前打了个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的住处不大。打开房间电灯的时候,我先看见了自己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摊着两本翻了一半的书,水池里泡着一个没洗的杯子。
一个人住的时候,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盒子。打开,是一副旧棋盘和一套云母棋子。白子已经泛黄了,黑子还黑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白野同学,趁着外卖还没到,让老师看看你的水平。”我说。
我想了想,先在棋盘的四角星位上各摆了一颗黑子。让四子,这样她拿黑棋,不会输得太快。
然后把盛黑棋的棋罐推到她面前。
“你拿黑棋。”
白野低头看着那罐黑子,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却绕过黑棋罐,把白棋罐抱了过去。
她摸出一颗白子,没有犹豫,直接点在左下角的三三上。
我愣了一下,盯着白野看了两秒。
“白野同学,”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啊。”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以前爸爸在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么下的。”
她拿白棋。面对四颗让子,拿白棋。
神谷在沙发角上换了个姿势,膝盖换到另一边。她大概看不懂棋盘上的事,但她看得懂我的表情。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
我低头看着那颗白子。
这不像是“一点点”的水平。
“你确定要这样么?老师曾经可是被称作中腹黑洞的魔女哦。”
“这样就好。”
我们下的很快。
当外卖送到的时候,棋已经下完了。
黑胜47目。
她说了“我输了”。我也说了。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神谷在沙发角上,抱着膝盖,脑袋歪来歪去地看我们。她大概没看懂棋,但她看懂了气氛,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一个笑。
白野鞠躬的姿势很标准,仿佛就是她输了一般,这更令我有点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还好外卖员的声音救了我,
我去开门,接过三个餐袋,热气从塑料袋的缝隙里往外冒。我把餐盒摆在茶几上,分了下去。
“白野同学。”
“嗯。”
“你爸爸,”我顿了一下,“以前就这么跟你下棋的么?”
她点点头。
“爸爸说,小孩跟长辈下棋,为了表示尊敬,要让九颗子,这是礼仪。我还差得远。”
一方面我为桥本老师难过,一方面我又为桥本老师高兴。
原来白野竟是这样的围棋天才。
餐盒摊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坐。神谷坐在沙发角上,筷子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你们两个,”她看看我,又看看白野,“好好笑。”
“哪里好笑?”白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刚才下完棋,你们两个都说‘我输了’。”神谷的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结果两个人都道歉。”
白野也想了一下,然后把那粒米舔进嘴里,认真地说:“规矩来,是我输。”
“你那是哪门子规矩,分明就是你爸下不过你,找出来的托辞。”我说。
“我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神谷笑出了声。很短,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噗的一下。然后又缩回沙发角里,把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谷同学。”
“嗯。”
“你不是说只‘看过’围棋么?”
她点点头。
“那你想不想学?”
她眨了眨眼,从膝盖后面露出整张脸。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白野,最后看向我。
“可以吗?”
“很简单。”我把碗筷放下,从棋罐里摸出一颗白子,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黑先白后。”
又摸出三颗黑子把白棋围住,
“白棋周围的空叫做气,现在白棋没了气,就会被提掉。”
神谷外头看了看,学着我的样子,两指夹起一颗棋子。
啪的一下拍在了中心的天元上。
怎么说呢,很有气势。
旁边的白野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们俩,没忍住,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棋盘边上。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明天立帆节,你们有什么安排?”
白野摇了摇头。
神谷也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我说了要来找您的。”
“我知道。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白野想了想:“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白野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神谷,又看了看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神谷还坐在沙发角上,膝盖蜷到胸前,两只手抱住小腿。她没有要穿鞋的意思。
“神谷同学。”我说。
“嗯。”
“你刚才说三天两头不回家的。”
“嗯。”
“今晚也不回?”
她摇了摇头。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棉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
“先去洗澡。”我把衣服递给她,“我的,可能大了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把棋盘收好,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把水池里那个泡了一天的杯子洗了。做完这些,水声还没停。我又把地扫了一遍。
浴室的门开了。
神谷穿着我的T恤走出来,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子太长,裤脚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她一手拽着裤腰,一手拎着自己换下来的校服。
“衣服放哪儿?”她问。
“放洗衣机上就行。明天我一起洗。”
她走进卫生间,又出来。头发湿的,水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一小块深色。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那个抽屉里。”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吹会头疼。”
她还是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湿头发拢到一边,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我从卫生间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她没有动。我站在她身后,开了最小的风,热风慢慢吹过她的头发。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湿了以后颜色比平时深。我一只手托着发梢,一只手举着吹风机。谁都没有说话。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干了,蓬起来,乱糟糟地翘着。
“好了。”我关掉吹风机。
她没有动。我绕到前面看她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匀。睡着了。
就在沙发上,穿着我的衣服,头发翘着,睡着了。
我把吹风机放下,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角掖到肩膀下面的时候,她的手又伸出来了。
但没有抓我的手腕。
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握住了。
不紧。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在医务室里,是溺水的人抓住岸上的东西。现在不是。现在的力气刚好够让我知道她在握。
“姐姐。”她含糊地说了一个词。不是“小林老师”,不是“老师”,是“姐姐”。
“嗯。”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手指慢慢松开了,手沉到毯子下面。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难过。睡着以后的脸,比白天看起来小一圈。
我关了大灯,只留了厨房那一盏。橘黄色的光,刚好够我看见她。
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神谷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我又站起来,给她重新掖好。
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往我这边蹭了蹭,像一只猫,本能地朝温暖的方向挪了挪。
我没有抽回手。
我的手放在毯子上,她的肩膀在毯子下面。隔着一层棉布,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二十三岁。十七岁。
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想松手。
但我松了。
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着沙发上的她。
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田中老师说的话——“有那么个酒鬼老爹,不给吃饭还天天打她。”
她没有妈妈。
她叫我姐姐。
不对。她没有叫我姐姐。她在梦里叫的。
也许在梦里,她有一个姐姐。一个不会松手的姐姐。
窗外的路灯灭了。不知道几点。
我还在椅子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