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5 未眠

作者:乔贝罗 更新时间:2026/4/14 1:39:52 字数:3041

送走白野后,神谷还蜷在沙发里不动弹。

“你确定今晚不回家?”

她摇了摇头。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棉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

“先去洗澡。”我把衣服递给她,“我的,可能大了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把棋盘收好,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把水池里那个泡了一天的杯子洗了。做完这些,水声还没停。我又把地扫了一遍。

浴室的门开了。

神谷穿着我的T恤走出来,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子太长,裤脚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她一手拽着裤腰,一手拎着自己换下来的校服。

“衣服放哪儿?”她问。

“放洗衣机上就行。明天我一起洗。”

她走进卫生间,又出来。头发湿的,水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一小块深色。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那个抽屉里。”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吹会头疼。”

她还是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湿头发拢到一边,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我从卫生间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她没有动。我站在她身后,开了最小的风,热风慢慢吹过她的头发。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湿了以后颜色比平时深。我一只手托着发梢,一只手举着吹风机。谁都没有说话。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干了,蓬起来,乱糟糟地翘着。

“好了。”我关掉吹风机。

她没有动。我绕到前面看她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匀。睡着了。

我把吹风机放下,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角掖到肩膀下面的时候,她的手又伸出来了。

但没有抓我的手腕。

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握住了。

不紧。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在医务室里,是溺水的人抓住岸上的东西。现在不是。现在的力气刚好够让我知道她在握。

“姐姐。”她含糊地说了一个词。不是“小林老师”,不是“老师”,是“姐姐”。

“嗯。”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手指慢慢松开了,手沉到毯子下面。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难过。睡着以后的脸,比白天看起来小一圈。

我关了大灯,只留了厨房那一盏。橘黄色的光,刚好够我看见她。

我的手放在毯子上,她的肩膀在毯子下面。隔着一层棉布,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二十三岁。十七岁。

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想松手。

但我松了。

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着沙发上的她。

很安静。

我在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神谷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际,T恤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腰。

我看见了。

不是腰。是腰侧那片淤青。暗紫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边缘泛着黄绿色——那是快要好又还没好的颜色。白天在医务室里,我只看到了她膝盖上的那块。现在灯光从厨房那边照过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我才看见更多。

手臂内侧,指痕。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又像被什么绑过。小腿上,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些已经白了,有些还是粉红色的,像刚愈合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镜柜最上面那层。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罐,盖子用红纸封着,这是神社的秘药—蜜露膏。

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气味散出来,像草,像雨后的泥土,又像什么花的花蕊。

我回到沙发边,蹲下来。

掀开毯子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我先挑了药,抹在她手臂内侧的指痕上。膏体是半透明的,抹开的瞬间化成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的指腹从她的手腕慢慢滑到肘弯,动作很轻。她的皮肤很凉,我的手指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的手臂很细。细到我的拇指和食指可以圈住。我没有圈。我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多放了一会儿。比上药需要的时间,多了几秒。

然后腰侧。

我掀起T恤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那片淤青比她手臂上的任何一处都大,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线。我挑了一大块蜜露膏,涂上去。手指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醒,是本能。像含羞草被碰到那样,往里缩了缩。

我没有收手。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淤青,呼吸带来的起伏传到我手心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数了七下。

然后我的手指开始移动。从腰侧滑到后腰,那里没有伤,但我的手指停在那里不想走。她的腰窝很深,脊椎的线条从T恤下面延伸上去,消失在布料里。我的指尖沿着那条线往上走了一小段,感受到神谷的心跳,又停下来。

不该再往上了。

我把手收回来。

心跳不在手心里了,跑到我自己的胸口来了。咚咚咚的,响得我担心会吵醒她。

她没醒。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上药。小腿。膝盖。脚踝。每一处伤我都用手指慢慢抹过去,膏体化开的时候,她的皮肤会变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蹲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脸上。

她的呼吸打在我指根上,温热,潮湿。我没有收手。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我不想收手。

然后她说话了。

“小林姐姐。”

声音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梦话,又像在确认什么。不是“小林老师”,不是“姐姐”,是“小林姐姐”。

三个字。

我的手指僵住了。

小林姐姐。我是她的老师,二十三岁。她是我的学生,十七岁。她叫我姐姐,不是因为我像她姐姐,是因为她没有姐姐。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姐姐。是因为她在梦里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恋人,不是母亲,是一个可以让她叫“姐姐”的人。

我收回了手。

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茶几角,生疼,但我不敢出声,怕吵醒她。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心跳很快。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惊醒的那种快。像走在路上差点踩空,像水里憋气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

小林姐姐。

我差一点就不是她的“姐姐”了。

我差一点。

蜜露膏的气味还在空气里。甜的,苦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她脸颊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有蜜露膏残留的油脂,亮晶晶的。

我把手背到身后。

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很久。

然后我靠着水池,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灭了两盏,还剩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叫我小林姐姐。她没有姐姐。她也没有妈妈。田中说她有个酒鬼老爹,不给吃饭还天天打她。三天两头不回家。学校的厕所,教学楼走廊的尽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这个岛上有多少角落,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可以缩进去、等天亮的地方?我数不清。但我知道,其中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家。

回到客厅,我瘫坐在椅子上,似乎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我看着她。沙发上的她。穿着我的T恤,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锁骨的线条。锁骨的下面,有淤青。我上药的时候看见了,没有说。她的手腕很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里去了。脚踝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我蹲在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很久。就是这颗痣。海边跑步的那天,我看见的就是这颗痣。当时她在哭,眼泪从这颗痣旁边流过去,被风吹散了。现在她睡着了,这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滴干掉的墨。

我没有碰它。我只是看着。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小林老师。”她说。不是“小林姐姐”。是“小林老师”。

“嗯。”

“你一夜没睡?”

“睡了。”我说。我没有睡。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又看了看我。我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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