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小雨。
今天是立帆祭,明天和后天是周末。三连休,真好啊。
早起做面的时候,想到这样的好事,心里一阵来劲儿。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白雾腾起来糊了半扇窗。
“周日要去上课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手一抖。
“哎?”
“我不小心说出来了?”我回头看她。
神谷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我那件T恤,领口还是滑在肩膀下面。她摇了摇头。
“不是说出来。”她说,“是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心里想的。”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你说,‘三连休,真好啊’。然后我就听到了。”
面条在锅里翻滚。我拿着筷子,没有动。
“神谷同学。”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的表情不像是说胡话,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很认真。认真的那种认真,和她昨天说“我爸爸从来不管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听到了?”我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她说,“不是声音。是……就是知道了。像是那句话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但不是我想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小雨打在窗户上,细细密密的。厨房里的白雾还没散尽,她的脸在雾气里有一点模糊。
“以前也有过吗?对别人也这样么?”我问。
她想了想。
“好像没有。但是小林老师是不同的。”
“那好吧,让我来确认一下,我在想什么?”
千万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我在心里默念了五遍。
“粉红色的大象。”她嘟囔着,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说对了没有。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不是因为她猜中了。是因为她真的听到了。粉红色的大象不是猜得出来的东西,正常人不会往那个方向猜。
“你听到了?”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又歪了一下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想粉红色的大象?”
“因为——”我顿了一下,“算了,不重要。”
我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动作比平时快。转身端碗的时候,我不敢看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怕她再听到别的什么。
昨晚的事。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想别的,想别的。
围棋。我想围棋。棋盘、定式、手割。
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坐下,拿起筷子。
“小林老师。”她也坐下了,但没有动筷子。
“嗯。”
“你现在……在想围棋?”
我抬起头看她。
“你能不想么?”
“我试试。”神谷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种什么东西回到我身上的感觉。
奇怪,为什么是会到我身上呢?
“冤家啊。”
过了一会儿神谷睁开了眼
“你还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不可以了。”
呼哧呼哧。逃过一劫。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烫的。烫得我眼泪差点出来,但我不在乎。烫比被听见好。烫是身体的,身体的疼不会丢人。
神谷低下头,开始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小林老师。”
“嗯。”
“刚才你说谁‘冤家’?”
“咳咳咳——”
面条呛进了气管里。我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出来了。神谷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筷子,歪着头看我,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错的猫。
“你听到了?”我哑着嗓子问。
“不是,”她说,“你是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愣住了。
“我说出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你说——冤家啊。”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不是她听到了我的心声。是我自己说漏了嘴。
比被读心还丢人。
神谷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有吃。
“所以,”她顿了一下,“你在说谁冤家?”
“没有谁。”
笃笃笃,是敲门的声音。
我没敢看神谷,直接冲到门口拉开门。
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凉凉的。白野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伞面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浴衣,有些旧了,领口和袖口的纹样看得出磨损的痕迹,但那料子的光泽骗不了人——绵密的、沉甸甸的丝绸,不是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前北海道开拓银行董事的女儿。果然。
“白野同学,快进来。”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收了伞,在门外抖了抖水,才跨进来。拖鞋穿得整整齐齐,两只脚尖并拢,在玄关站好。
“吃过早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她说。
她的眼睛往餐桌那边瞟了一下。神谷还坐在那里,碗里剩了半碗面汤,正端起来喝。
“再吃一点吧,就当陪我们。”我说着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面。
白野在餐桌旁坐下来。不是盘腿,是跪坐。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后跟上,脊背挺得笔直。和我和神谷盘着腿歪歪扭扭的样子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比。
我把面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慢慢地送进嘴里。
神谷放下汤碗,歪着头看白野。
“哇,白野,你这浴衣也太时尚了吧。”
白野嚼完了嘴里的面,才开口:“小时候的衣服了。”她顿了顿,“昨晚上妈妈给我改的。”,
神谷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面条。
我看了看神谷,又看了看白野。
“吃完我们就去码头。”我说。
白野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箸面。
神谷还是没说话,但她把碗端起来,把面汤喝完了。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这种天气撑伞觉得多余,不撑伞头发又会湿。但既然约好了,不出去反而奇怪。
我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两件浴衣。一件红色的,印着樱花,是我刚考上东帝那年买的,只穿过一次,压在柜子最底下,折痕都泛白了。另一件蓝色的,十字纹样,买的时候觉得好看,回来一试才发现腰身大了,一直没穿过。
“你自己选。”我把两件浴衣摊在沙发上。
神谷伸出手,指尖在红色那件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缩回手,拿了蓝色的。
“我喜欢蓝色。”她说,声音不大。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低着头把浴衣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袖子长出一截,领口往下滑,露出锁骨。
不能看,不能看。
“帮她系腰带。”我把白野拉过来,自己转身去处理自己的。
“好了。”我说。
她转过身,面对我。蓝色的浴衣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除了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道,露出手指。
“好看吗?”她问。
“凑合。”我说。
她弯了一下眼睛。
我也换了衣服。红色的那件,樱花纹样。当我用以前的方式处理腰带的时候,觉得有点紧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老师穿红色的很好看。”
“走吧。”我没回头。
码头边上搭了一个临时的高台,太鼓声从那边传过来,低沉的震动透过木屐传到脚底。人群三三两两地聚着,老人坐在塑料凳上,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卖苹果糖的摊子前排了一条小队,糖浆在铁板上滋滋地响,甜味混着雨水的腥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白野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她蹲下去,抽出一本发黄的棋谱,翻了几页。老板戴着皱巴巴的帽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买吗?”我问。
白野摇了摇头,把棋谱放回去。但她多看了封面一眼,我记住了。
神谷在一个糖画摊前站了很久。
我付了钱老板用勺子在大理石板上画出一条鱼,淋上竹签,铲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举在眼前看了两秒,没有吃。
“怎么不吃?”我问。
“舍不得。”她说。
太鼓声忽然变了节奏。人群开始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游行队伍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狩衣的年轻人,举着竹竿,竿头挂着白色的纸幡,被雨打湿了,垂头丧脑地耷拉着。后面是抬神轿的队伍,粗绳扛在肩上,脚步整齐,号子声压过了太鼓。“嘿咻——嘿咻——”轿子每颠一下,轿顶的金箔在阴天里闪一下。
游行啊。马上就要看到母亲在这时候穿着巫女装出现了,好羞耻。
突然旁边有人碰了我一下。
回头一看,是神谷。
“小林老师。”神谷的声音很小。
“嗯。”
“那不是松本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