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第二天，下午四点。
太阳开始西斜，操场上飘着章鱼烧和炒面的香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祭典音乐。
但这一切祥和，都跟陈曦没关系。
她攥着巡查记录板，手指捏得发白，深色西装裙的下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来回摆动。
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正以每秒扫描五个摊位的速度，犀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风纪隐患”的角落。
“风纪加强周，风纪加强周……”
陈曦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默念行政部刚下达的通知。
接下来十分钟，她宛如一台无情的风纪收割机。
手工糖果坊前，没收了三盒包装成爱心形状、明显超出同学情谊范围的特制巧克力。
鬼屋双人体验入口，勒令拆除了门口那块写着抓紧TA的手，恐惧减半哦~的暧昧招牌，并严正警告负责人禁止以任何形式鼓励肢体接触。
“暗恋纸条传递站”，这个摊位在她走近的瞬间就主动关张了，负责人抱着箱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曦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对，就是这样。
维持秩序，纠正风气。
至于某个穿着王子礼服、被两个女生围着打转还毫无自觉的家伙……
则是重点关照。
她拐过二年级教学楼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前面是B班负责的区域，也就是林小柔的班级所负责的区域。
摊位的装饰很有特色，深色的帷幔，复古的煤油灯模型，门口立着一个等人高的、做工精致但表情似笑非笑的少女人偶。
氛围感拉满，排队的人也不少。
但陈曦的目光，越过了排队的人群，越过了那个诡异的人偶，直接锁定了摊位入口侧方的两个人。
苏易。
还有林小柔。
苏易已经换下了那身夸张的王子礼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很多。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个发光体，旁边好几个排队女生正偷偷举着手机。
而林小柔……
陈曦的眉毛拧了起来。
林小柔今天没戴她那副圆框眼镜，头发梳成了乖巧的双马尾，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一看就软乎乎的白色兔耳发箍。
发箍很可爱，但她似乎不太习惯，正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发箍侧面。
苏易侧身对着她，微微低头，手指正小心地拨弄着她耳边的头发和发箍的连接处。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嘴唇偶尔动一下，大概是在问“这样行不行”。
林小柔仰着脸，苏易低着头，从陈曦的角度看过去，他们的侧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安静，专注，就像是天生一对，透着一种不容外人插足的……
不过她可不管那么多，她现在可算是他的监护人。
“苏易同学。”
陈曦的声音，比脑子反应更快，已经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响了起来。
她大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
苏易动作一顿，转过头。
林小柔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因为头发还被苏易的手指轻轻勾着，没退开。
陈曦走到他们面前，停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和威严，但语速有点快。
“在公开场合，应注意言行举止，保持适当距离。”
“尤其是作为班级摊位负责人，更要以身作则”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苏易在转身面向她时，似乎忘了自己刚才为了动作方便，把王子披风那长长的、装饰性的下摆随手搭在了旁边一个用来固定电线的小木桩上。
他这一转身，披风下摆被扯紧，连带勾住了那根伪装成藤蔓的电线。
“诶？”
苏易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就感觉一股力量从腰侧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正前方，也就是陈曦站的位置，扑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
苏易的手臂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最终一只手紧急撑在了她头侧的木板上，另一只手因为刚才想扶东西，堪堪擦过她的腰侧，按在了墙面上。
才勉强止住了两人彻底撞成一团的趋势。
但也因此，形成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结结实实的、狭小空间内的。
壁咚。
........
陈曦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墙，身前是苏易温热的身躯。
她的双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不知该往哪放。
苏易撑着墙壁，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曦。
她的细框眼镜在撞击中滑到了鼻尖，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褪去的严厉。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到下巴，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和脖子都没能幸免。
两人的呼吸在几乎为零的距离间交缠。
周围排队的学生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哇靠……”
“壁、壁咚？陈曦老师？！”
“这算什么，逆推吗？”
“苏易牛啊……”
林小柔捂着嘴，眼睛瞪得比刚才的陈曦还圆。
而更要命的是，旁边手工曲奇摊的两位女老师，闻声好奇地探过头来。
她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苏易和陈曦，嘴巴张成了O型，眼神变得精彩。
“哦哦，陈曦老师？你们这是在……进行近距离风纪示范教学嘛？”
另一位教美术的老师先是一愣，随即用手捂住嘴，但肩膀已经开始可疑地抖动。
她努力忍着笑，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个教学方式……还真是，嗯，生动直观哈。陈曦老师为了纠正纪律，真是……鞠躬尽瘁，亲身示范。”
陈曦的脸已经红得快冒烟了。
“这、这是意外！”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苏易的肩膀。
苏易也被这突发状况搞得有点懵。
但强大的职业素养（？）和求生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妈的，这要是传出去，他苏易的一世英名，虽然可能更出名了。
但风评绝对会变得很奇怪！而且陈曦姐怕不是要把他活剥了！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自己还有个技能。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系统！激活【正气凌然】！给我拉满。
【技能·正气凌然已激活。】
【效果说明：正直气质生效中。】
一股熟悉的暖流涌遍全身。
苏易瞬间感觉自己的背挺直了，眼神清澈了，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正直、坦荡。
他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
“刚才我在协助林小柔同学处理发箍问题时，不小心被电线绊到，险些发生意外。”
“陈曦老师为了制止我更严重的摔倒，才会出现刚才各位看到的情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坦荡得能照出人心。
“无论何时何地，师生之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同时，保持安全、礼貌的距离，是基本礼仪，更是对彼此的尊重。”
“陈曦老师如此保护学生就是师生模范啊。”
他一番话，说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语气真诚无比，配上那张突然变得正气凛然、简直可以去拍公益广告的脸，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连原本憋笑憋得辛苦的老师都愣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另一个老师张了张嘴，看看一脸正直的苏易，又看看旁边已经红到脖子根、扶着墙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实际上手指都在发抖的陈曦，喃喃道。
“原、原来是这样……陈曦老师，真是用心良苦啊……”
陈曦：“……”
她扶着墙，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陈曦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只是用力扶正了滑到鼻尖的眼镜，狠狠瞪了苏易一眼，虽然那一眼在通红的脸颊衬托下毫无威慑力，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社会性死亡的事发现场。
背影僵硬，脚步虚浮。
苏易维持着正直的表情，直到陈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技能·正气凌然已关闭。】
好险。
一转头，发现林小柔还捧着那个兔耳发箍，呆呆地看着他。
眼神复杂，混合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崇拜？
“苏、苏易同学……你刚才……好厉害。”
“基本操作。”
苏易摆摆手，重新挂上那副懒散的笑容。
“走吧，发箍还缠着吗？我帮你弄好。”
“……嗯。”
……
当晚，教师休息室旁边的小茶水间。
陈曦捧着已经凉掉的茶杯，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命名的教师小群，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刘老师：今天下午二年级那边，陈曦老师那个安全教育，你们看到了吗？[捂嘴笑]】
【王老师：看到了看到了，太敬业了，亲自上阵演示意外碰撞与安全距离。[点赞]】
【张老师（体育）：啥情况？陈曦咋了？】
【刘老师：[语音消息：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当时苏易那孩子差点摔倒，陈曦去扶，结果俩人咚一下撞墙上了，姿势那叫一个标准！然后陈曦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噗，我当时差点憋出内伤！]
【李老师（语文）：？有照片吗？】
【王老师：哪敢拍啊，陈曦老师脸皮薄。不过苏易同学那反应是真的快，表情那叫一个正直坦然，我都差点信了。[笑哭]】
【张老师：卧槽？陈曦和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学生？有点东西啊！】
【刘老师：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陈曦也到年纪了，那学生虽然年纪小了点，但长相人品没得说……】
【王老师：停停停，别瞎猜，就是意外！不过……确实挺好玩的，哈哈哈。】
陈曦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然后，她默默退出群聊界面，打开和苏易的私聊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
她打了几个字：“苏易，你今晚……”
删掉。
又打：“今天的事……”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默默关掉手机，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下午苏易那正气凛然的声音，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完蛋了……”
她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绝望的呻吟。
茶水间外，路过的一位男老师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陈曦老师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耳根通红。
“陈曦老师？没事吧？”
“没、没事！”
陈曦猛地坐直，扶正眼镜，努力让声音平稳。
“有点……中暑。对，中暑。”
男老师狐疑地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和室内充足的冷气，点点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