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第二天，晚上七点半。
操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亮起灯光，深红色的幕布垂在两侧，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高二A班的压轴节目，奇幻改编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即将开演。
后台一片混乱。
“我的假发，谁看到我的假发！”
“台词本，谁拿了我的台词本！”
“安静，都安静！还有五分钟开场！”
班长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对讲机，额头冒汗。
苏易站在更衣室角落，身上穿着罗密欧的戏服。
白色衬衫，深色马甲，外面披了件带流苏的披风。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嗯，这身还行。”
虽然比不上白天那套王子礼服，但以他苏易的颜值，穿麻袋都帅。
“苏易！准备好了吗？”
沈佳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易转过头。
沈佳怡已经换上了朱丽叶的戏服。
白色长裙，领口开得有点低，裙摆缀着蕾丝。
头发盘了起来，戴着珍珠发饰，脸上化了舞台妆，眼睛画了上挑的眼线，嘴唇涂成深红色。
“哇哦。”
苏易挑眉。
“沈同学今天很用心啊。”
“那当然。”
沈佳怡走过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今晚可是压轴戏，不能给你丢脸，对吧？”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易笑了笑，没接话。
“各就各位！准备开场！”
班长的喊声传来。
幕布缓缓拉开。
……
前半小时，一切正常。
剧情按照改编后的剧本进行：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化装舞会上相遇，一见钟情，在阳台互诉衷肠，约定私奔。
苏易演得中规中矩，台词背得熟，走位准确，表情到位，毕竟是练过的。
沈佳怡也很投入，把朱丽叶的羞涩和热情演得恰到好处。
原本完美的文化祭应该就像这样结束。
直到化装舞会那场戏。
音乐响起，台上演员们开始跳华尔兹。
苏易搂着沈佳怡的腰，随着音乐旋转。
“罗密欧，你看这舞会，多么虚幻，又多么真实。”
沈佳怡靠在他胸前，声音轻柔。
“就像我们的爱情，在夜色中绽放，在黎明前凋零。”
这是原台词。
苏易按照排练，向沈佳怡伸手，准备开始那段他练了整整一周的华尔兹。
沈佳怡搭上他的手。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她没有按照编舞旋转，而是身体一软，整个人几乎贴进苏易怀里，手臂像藤蔓一样环上他的脖子。
苏易：“？”
沈佳怡仰起脸，面具后的眼睛水光潋滟，嘴角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沈佳怡的手指爬上他的胸口，在戏服繁复的刺绣上轻轻划动，然后，指尖勾住他衣襟的系带，慢慢往外拉。
她自己那边的领口也因为动作滑下肩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台下瞬间炸了。
苏易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运转。
加戏。
沈佳怡在加戏。
而且是很露骨的、带着强烈暗示的加戏。
他该怎么办？
接？还是不接？
不接，这场戏就垮了。
电光石火间，苏易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罗密欧该有的、被诱惑的迷茫表情，伸手轻轻握住沈佳怡的手。
“朱丽叶，你这舞……像月光下的仙女，让我沉醉，让我迷失。”
他即兴编词，声音低沉。
沈佳怡眼睛一亮，顺势仰起脸，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厘米。
“那你就……永远迷失在我怀里，好吗？”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苏易心里在骂娘，但脸上还得保持深情的微笑。
“如你所愿，我的朱丽叶。”
……
侧幕边，监视器前。
林小柔盯着屏幕，手里那瓶给苏易准备的饮料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她看着屏幕上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沈佳怡挂在苏易身上的手臂，看着苏易被迫配合的表情。
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后，她放下饮料瓶，转身，走向后台更衣区。
……
舞台上的戏还在继续。
现在是在阳台告白那场。
沈佳怡倚在木头搭的“阳台”上，苏易站在下面，仰头看她。
“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沈佳怡念着台词，但眼神明显不对劲。
她看着苏易，眼神缠绵得像能拉丝。
“抛开你的姓氏吧，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只要你发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这是原词。
但她念完，忽然往前探身，朝苏易伸出手。
“我亲爱的罗密欧啊……”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
“你说这世间……和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笑。
“究竟哪个更令人沉醉？”
沈佳怡抬手，搭上苏易的肩膀，身体前倾，脸缓缓靠近。
她的嘴唇离苏易的嘴唇只有几厘米。
“嗯？”
她鼻音轻哼，眼神拉丝。
“回答我呀，罗密欧……”
眼看就要亲上去了。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
苏易脑子里的警报响成一片。
妈的。
这样来？
这要是真亲下去，明天校园论坛能炸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舞台入口的追光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叮咚叮咚叮咚~”
舞台入口，站着一个人。
林小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兔女郎装。
黑色低胸连体衣，胸口是深V，下面配着黑色网袜和细高跟鞋。
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白色兔耳发箍，手里还拿着个卷起来的剧本。
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追光灯下，像个人形立牌。
全场死寂。
林小柔。
她脸上没表情，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剧本。
她光着脚，踩在舞台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但整个气场……很诡异。
全场死寂。
林小柔走到沈佳怡和苏易中间，停下。
她举起剧本，用毫无起伏的、棒读一样的声线，开口。
“月下精灵，登场。”
她顿了顿，继续棒读。
“由于不可知的魔王之力侵蚀，舞会陷入混乱，爱情被欲望污染。”
“特此降临，施展净化魔法——”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沈佳怡和苏易虚虚一点。
“引导迷途之人，回归纯洁与友谊之正道。”
空气凝固了五秒。
沈佳怡先反应过来。她盯着林小柔那身兔女郎装，又看看她手里的剧本，眉毛慢慢挑高。
“……哈？”
沈佳怡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瞪着林小柔，脸上的妩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月下精灵？我看你是脑袋上长了个胡萝卜！”
她指着林小柔头上的兔耳。
“这什么玩意儿？cosplay玩脱了？”
林小柔转过头，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
“我是月下精灵。”
她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根据世界法则第三幕第七场，当剧情偏离正道时，应有引导者登场。”
“世界法则？哪来的世界法则？我怎么不知道？”
“刚修正的，我修正的。”
林小柔面不改色。
“你？你算老几？”
“我是月下精灵。”
“精灵个鬼！你就是来捣乱的！”
“我是来纠正错误的。”
“错误？我和罗密欧两情相悦，哪错了？”
“公开场合，有伤风化。”
“你——”
“咳咳！”
苏易赶紧插话。
他往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脸上挤出笑容。
“那个，月下精灵大人，感谢您的降临。”
他转向台下，提高音量。
“看来，就连月光下的精灵，也为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的爱情所感动，特意前来见证！”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沈佳怡使眼色。
接戏！接戏啊大姐！
沈佳怡瞪了他一眼，一把抓住苏易的右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瞪向林小柔。
“听见没？这是我的罗密欧！”
几乎同时，林小柔也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那双戴着黑色网纱手套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攥住了苏易左手手臂的布料，也往自己这边微微用力。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隔着镜片静静看着沈佳怡，那眼神分明在说：“是我的。”
苏易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大字，僵在舞台中央。
左边，沈佳怡扯着他的右手，力道不小，指甲都快嵌进他戏服袖子里了。
右边，林小柔抓着他左臂，手指收紧，虽然隔着衣服，但那执拗的劲儿一点不小。
“喂，你们……”
苏易试图抽手，没成功。
“松手！”
沈佳怡对林小柔说，手下更用力了。
“你先。”
林小柔回敬，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苏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挣脱了两人。
“停停停停，两位女侠……”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罗密欧在调解，虽然他现在只想把这俩都扔下台。
“月下精灵大人降临，必有深意。”
他对沈佳怡使眼色。
“茱丽叶，或许我们真该聆听教诲……”
“哦，精灵啊，你是来祝福我们的吗？”
“不。”
林小柔摇头。
“我是阻挠你们。”
苏易“......”
“嗯，爱情需要阻挠，所谓有了阻挠才会变得纯粹。”
“纯粹？我和罗密欧的爱本就是最纯粹的！”
沈佳怡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小柔脸上。
“倒是你，穿得这么不检点，还好意思说纯粹？”
“服装是为了角色服务。”
林小柔平静地说。
“再说了小兔子很可爱啊，罗密欧就很喜欢这样子。”
“哈？”
不是儿，演戏就演戏，别爆我老底啊。
台下观众终于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
“这什么神展开！”
“月下精灵大战朱丽叶？”
掌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后台已经彻底乱了。
“班长！这怎么办？！”
“剧本有这段吗？！”
“没有啊！！”
“那兔女郎又是谁？！””
“不知道啊！！”
班长和副导演扒在侧幕边，看着台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三人，又看看台下的观众，眼神疯狂交流。
副导演：“要拉幕吗？”
班长盯着台下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评委：“当然不拉！”
“啊？！”
“没看见评委都笑了吗？这效果，炸了！”
班长眼神发亮。
“今年最佳节目，必须是咱们班的，不仅不拉，灯光，音乐，全给配合上！”
于是灯光师手忙脚乱地调灯光，把追光打在三人身上。
音效师硬着头皮放了段史诗级对峙的BGM。
……
台下，陈曦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着台上那荒唐的一幕，沈佳怡和林小柔在吵架，苏易在中间劝，三个人穿着戏服和兔女郎装站在聚光灯下。
她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她咬牙，大步朝舞台走去。
“报告班长，陈曦老师，抵达战场！”
前线情报异常发现异常，迅速向班长汇报。
幕后，已经被黑光遮住眼睛的班长，嘴巴微张，拍桌定版。
“尽全力，拦住她！”
“是！”
于是，两三人的行动小组迅速成立。
“陈曦老师！这边观众席需要维持秩序！”
“您不能过去！”
“让开！”
陈曦想推开他们，但迅速又有几个学生围了过来。
“老师！那边有同学中暑了！”
“老师！音响好像有问题！”
“老师！……”
陈曦被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她看着台上越来越混乱的场面，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面前的学生，冲向舞台侧面的楼梯。
“陈曦老师！等等！”
几个学生想拦，但陈曦毕竟是成年人，力气大，硬是冲了过去。
她踏上楼梯，冲上舞台。
“报告班长，任务失败。”
“目标强行冲上台，接下来如何行动？”
幕后，已经被黑光遮住眼睛的班长，嘴角邪魅一笑。
“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灯光师，上！”
聚光灯“啪”地打在她身上。
陈曦穿着白天的职业装，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巡查记录板。
她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胸口剧烈起伏。
苏易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曦，眼前一黑。
完了，全来了。
沈佳怡上下打量陈曦，挑眉：“又一个cosplay的？说吧，你又是谁？”
陈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我是风纪巡查老师，陈曦。”
她板着脸，用最严肃的语气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校园祭的舞台，是让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苏易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佳怡抢先开口。
她理直气壮。
“月下精灵介入，风纪老师登场，这也是剧情里你们阻挠我一部分？”
“剧情？”
陈曦气笑了。
“哪个剧本会有风纪老师登场？”
“当然可以有。”
林小柔混着插话，显然是误把陈曦当成了短暂的盟友。
“作为表面上是月下精灵，幕后却担任神手中的笔下（也就是编剧监督。）”
“我还负责这这个世界命运的引导。”
“所以为了体现校园纪律的重要性，特意加入了风纪老师的角色。”
她微微提高音量，转而面向沈佳怡
“不过既然暴露了身份，我就明确说了。”
“这个世界是虚假了，所以你和罗密欧的爱情也是虚假的！”
“哈？”
“现在我和罗密欧就存在着，明确地存在着。”
“我到底要看看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苏易眼前一黑，眼冒金星，眼里出现了银河系。
拜托你们，别加设定了好吗！！
罗密欧？什么罗密欧？？让罗密欧去死好吧！！
台下观众齐声回应，笑声更大了。
陈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握紧记录板，往前一步，准备进行一番严厉的说教。
然后，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舞台木板接缝处。
“唔！”
陈曦身体一歪，整个人向前倒去。
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
“高跟鞋真不是人穿的东西。”
“算了，有机会还是拜拜土地爷吧。”
但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苏易。
他眼疾手快，在她倒下的瞬间冲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体。
陈曦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脸红了。
“哇哦！！！”
“英雄救美！”
“编剧是谁？我要给他磕一个！”
苏易扶着陈曦，心里在哀嚎。
妈的。
一个沈佳怡，一个林小柔，现在又来个陈曦。
这台戏还能不能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又看向身边这三个人。
沈佳怡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
林小柔面无表情，但眼神有点冷。
陈曦靠在他怀里，脸红得快冒烟，但还在强作镇定。
聚光灯打在四人身上。
深红色的幕布在背景中微微晃动。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笑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苏易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老子不演了！！
他轻轻扶正陈曦，然后转向台下，张开双臂。
面向众人，强行开启【强词夺理】和【正义凌然】两个技能。
提高音量，声音传遍整个操场。
“那么，在此，我代表罗密欧，也代表所有为爱勇敢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三个女生，笑容加深。
“感谢月下精灵的提醒，感谢朱丽叶的深情，也感谢风纪老师的教诲！”
“爱情需要浪漫，也需要纯洁，更需要规则与克制！”
“所以，让我们在追寻真爱的路上，永远保持热情，永远不忘本心！”
他转身，面向幕布，朗声宣布：
“本次荒诞主义的形式，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所以理所应当地荒诞地落幕。”
“所以，来来来，摆个pose就行，通常结束的时候不就会摆个pose。”
三位女主不明所以，但还是半推班就地听从苏易的指挥。
“啊，对对，就是这样。”
“然后就是，灯光师，道具组呢，行动起来，大结局了啊。”
后台，幕布缓缓而动，开始合拢。
苏易正式宣布。
“本次剧场，正式落幕！”
“谢谢大家！”
最后一刻，观众看到的画面是：
沈佳怡的手还搭在苏易肩头。
林小柔举着剧本站在中间。
苏易另一只手还扶着陈曦的腰。
四人以极其尴尬又微妙的姿势，定格在聚光灯下。
幕布完全合上。
四人修罗场的完美结束。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