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利利纱的声音在幽暗的林间空地上响起,不再是在城堡中面对希露可剑锋时的那种虚弱,却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为之的甜美或慵懒。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是来自于大地深处的共鸣,低沉又清晰地穿透了森林里的寂静。
“都退下吧。”
看起来,她并没有对着任何具体的人说,更像是对着这片森林本身下达命令。
只见话音落下,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正以利利纱为中心荡开。
周围那些先前还在蠢蠢欲动的拥有着狰狞臂膀的古树,那些从阴影中探出了布满木刺藤蔓的活化植物,它们的动作同时凝固了。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缓慢“嘎吱”声中,它们开始收回攻击的姿态,重新扎根,枝干垂落,藤蔓也退入阴影,如同狂暴的卫兵接到了君王的敕令,收敛了所有的敌意,并重新化为了仅仅只是形状扭曲的沉默林木。
随后,从森林深处隐约传过来的武器碰撞与呼喝声,也迅速减弱,并最终归于沉寂。
见状,利利纱这才转过身,面对着一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并双手环胸静静观看的希露可。
银发的血族少女微微抬起下巴,月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她那双恢复了神采却也因为方才的生死一线和此刻的紧张交涉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绯红眼眸。
“好了。” 利利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更加平静一些,甚至还带上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
“你也看到了吧?我刚才已经下令,让那些……嗯,‘古树妖’们,放弃继续‘招待’你的朋友们了。”
“现在,她们应该安全了。”
紧接着,她又顿了顿,目光也飞快地扫了一眼希露可腰间那柄即便在鞘中也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意的秘银短剑,语气里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想要赶快结束自己眼前这一切的渴望:
“现在,我总该可以…回去了吧?艾莉丝还在家里面等我呢…!”
希露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请求。
她只是微微偏着头,让自己原野色的眼眸在林地晦暗的光线之下沉静地打量着利利纱,以及二人周围那些仿佛瞬间“沉睡”下去的活化植物。
她嘴角处那根新点燃起来的细长烟卷,也开始明灭着一点微弱的红光,伴随着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又模糊了希露可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看起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沙哑和一丝听不出情绪的陈述。
“它们……都很听你的话。”
“哼哼。” 利利纱似乎被这句话里隐含的某种“认可”取悦了,那点强装的镇定下,属于古老血族的对于自身力量的骄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一点,她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有料的胸脯,语气里头也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是当然!毕竟当初,可是我用‘亡灵魔药’的改良配方,再结合这片土地源源不断所沉积下来的古老怨念以及一点我的血,亲手赐予了它们最初的‘活性’与意识。“
“所以这片森林里面的一草一木,理论上——” 她刻意顿了顿,随后才继续强调道:“都需要向我本人效忠。”
“哦?” 希露可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后的眼眸锐利如初。
“那是不是说,就算你现在下令,让它们立刻冲向某个战场,去充当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士兵,直到自己的肉体被彻底的粉碎。”
“这些因为你而‘活过来’的大树,也都会毫无怨言,甚至还前赴后继?”
听到这话,利利纱脸上的那点小得意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
“呃!我、我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绯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清晰的心虚和被说破秘密的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急于辩白的急切给取代。
“我今天!就在这里!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用‘亡灵魔药’啊不对!是‘生命赋予’相关的任何禁忌技术,去帮助今天这个世界上正在进行的又或者是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一场战争,去创造任何形式的‘不死’或者是‘活化’的士兵!”
利利纱的语速飞快,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了就失去了可信度:“不论是血族内部,还是人类王国,还是说你们精灵,还是什么矮人、兽人之类的任何势力,任何种族,我都不会去帮!我发誓!”
“我、我我我现在,就只想带着艾莉丝,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城堡里,然后再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我早就对打仗啊争权夺利啊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情没兴趣了!真的!”
一口气说完后,在胸口处微微起伏,她还用自己那双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更加湿润鲜红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希露可,像是试图从对方那张目前并没有什么具体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信任的痕迹。
希露可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依然冰冷而透彻,仿佛能够洞穿这个世界上一切天真的幻想。
“利利纱·德古拉斯。”
她念出了利利纱完整的带有血族贵族意味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
“恐怕,关于最后你自己到底要‘帮不帮’这种事情,真的到了某些无法抗拒的压力降临的时刻,并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说‘不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决定的。”
然后,希露可又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混合着草木清气与淡淡烟草味的精灵气息,也带着无形的压力迅速笼罩了下来。
“万一。”
她的声音继续压低,如同耳语。
“让血族议会,又或者让你的那位据说对力量有着无限渴求的‘女王’陛下。又或者,是你那位在边境领地位高权重且一直对我们精灵领土抱有野心的‘公爵’父亲……知道了你已经悄悄掌握了这种,能够批量制造不惧死亡、绝对服从的‘活化军团’的禁忌技术的话——”
说到这,希露可微微眯起眼,原野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理性冷酷的分析光芒。
“你确定,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在面对血脉的召唤、家族的威压、种族的利益,又或者仅仅只是来自某位至高无上者的命令时。”
“你真的还能继续躲在这片森林里,独善其身,安安稳稳地过你自己的‘小日子’?”
“诶呀!好了好了!” 利利纱像是被这些赤裸裸的指向自己最不愿去面对的可能性的推测给刺得烦躁不安,她用力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些不祥的言语,再次开口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明显的焦躁与恳求。
“你、你还是赶紧领着你的人回去吧!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哪里会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随随便便就变得那么严重啊!未来还远着呢!说不定、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发生!”
“严重。而且很可能会非常严重。” 希露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利利纱自欺欺人般的嘟囔,她的语气骤然变得肃杀起来,仿佛瞬间从一场探讨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毕竟,如果我要在不远的未来,看到你的那位公爵父亲,因为你的存在和你可能提供的‘技术支持’,再一次对我们精灵一族的边境发动战争,看到翠绿色的精灵森林被你的活化怪物践踏,看到我的同胞在你的造物刀下流血……”
她顿了顿,那原野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浮现出一种属于战士的深沉寒意与决绝。
“那么请问,利利纱——”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不会,无比后悔今天的自己,为什么没有趁着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就直接斩下你这个很可能会在未来引发无穷祸患的‘大祸害’的脑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