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维拉明白——
自己身为一个还算合格的女仆,只要这座古城堡还没塌,只要主人和小姐还没明确说“今天不用做饭了”,那么自己该去准备的晚餐,就一样都不能少。
哪怕外头刚来过索命的精灵,哪怕是自己的心里还揣着差点目睹主人被杀的惊悸,哪怕是自己的指尖在切菜时都还残留着细微的颤抖。
伴随着锋利的菜刀与厚实的木质案板来回碰撞发出稳定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胡萝卜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
厨房里到处都弥漫着食材被处理时散发出的清新气味,与角落里壁炉残存的暖意混合,营造出一种近乎寻常的安宁假象。
但也只有尤维拉自己知道,自己这重复性的劳作,只不过是在拼命按捺住自己脑海里反复闪回的那柄秘银短剑的寒光,以及利利纱苍白脸颊上那双骤然亮起的绯红色眼眸。
然后,她的目光,又借着整理配菜的间隙,飞快地瞟向厨房门口。
艾莉丝正安静地倚在那里。
天蓝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冰丝绸睡裙在厨房昏黄的光线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利利纱的魔药赋予光明的澄澈幽蓝色眼睛。
却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又或者是说,是穿透了自己的那些动作,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只有她自己能够看见的深处。
尤维拉咽了口唾沫,刀刃顿了顿,又继续落下。
她盯着自己手下剩余的胡萝卜丝,用尽可能轻快却依然带着一丝未散紧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个,艾莉丝小姐。”
“嗯?” 艾莉丝的回应很快,仿佛早就等着她开口,目光也随之聚焦,落在了尤维拉低垂的侧脸上。
“你…还在想刚才……主人的事情吗?” 尤维拉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就连切菜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厨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偶尔迸裂的“噼啪”声,和从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堡外永暗森林的风声。
“没有。” 她最终开口,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是在想,我的那封信,你最后到底成功送出去了没有。”
尤维拉心里松了口气,她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些,语气里也努力带上了更多的确信:“诶呀,关于这件事情,小姐你就不用担心啦~我是在邮局里,亲眼看着办事员把信收下、盖上邮戳、放进加急信件篓子之后,才离开的。”
“至于遇见希露可他们……纯粹只是意外。”
“那就好。” 艾莉丝轻轻颔首,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开,并追问道:“邮局的人有说,像这样的信,送到王宫,具体需要几天么?”
“我记得……” 尤维拉歪头回忆了一下,棕黑色的眼睛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邮差大叔当时说,正常加急的话,大概要一周左右。当然——” 接着,她又补充道,语气不自觉地谨慎起来:“但这是在沿途不出任何意外,比如暴雨冲毁道路或者某些关卡盘查特别严格之类的……情况之下。”
艾莉丝“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裙柔软的袖口,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仿佛在试探水温:
“那,尤维拉,你觉得……这次之后,我的…‘家人’他们,收到了这样一封信,还会继续……试图把我从这里‘带回去’吗?”
这个问题让尤维拉切菜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呃……关于这个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着艾莉丝,脸上露出为难又诚恳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不太好说。毕竟,我只是个女仆,不懂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思。”
“但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艾莉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最为直观的感受:“但是,再怎么讲,今天在精灵面前,也的确是小姐你……亲口说了,自己要继续留在……”
尤维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了喉咙里,目光也飘忽着不敢与艾莉丝对视。
“留在……哪里?” 艾莉丝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留、留在……” 尤维拉的脸颊有些发烫,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语速飞快地把话说完道:“留在主人的身边!”
说完,她就像是完成了什么无比艰巨任务,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但还是偷偷掀起了一点眼帘,并忐忑地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尤维拉,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不安、愧疚和某种复杂期盼的神情。
然后,那幽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眼神,那神态,竟然与利利纱平日里审视尤维拉时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的模样,有了几分微妙的相似。
“尤维拉。” 艾莉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尤维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怎么了,小姐?”
“我怎么感觉……” 艾莉丝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的声音,好像变得越来越小了呢。尤其是在说到某些…关键地方的时候。”
“我!我我我承认啦!艾莉丝小姐!” 尤维拉像是被这目光和语气刺中,终于缴械投降。
她把菜刀“哐当”一声放在案板上,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围裙边缘,棕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清晰的水光,声音里头也带上了哽咽。
“对于那个时候……在精灵来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说什么‘外面世界不美好’、劝你放弃离开的念头、甚至还说愿意在这里陪你一辈子什么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因为我自己害怕受罚,因为我自己…因为我自己贪图这里还算安稳的日子,还有、还有一点点舍不得小姐你……就、就就试图用那些话,影响你的判断,让你放弃掉自己心里面真正的想法……”
“我、我真的没有资格那样子去说……”
她越说越急,眼泪也滚落下来,在沾着些许面粉和菜渍的脸颊上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艾莉丝静静地听着尤维拉的忏悔,看着她哭花的脸。
幽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轻轻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
“嗯~” 于是她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尤维拉面前,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了一方干净柔软的手帕,并递了过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责备,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你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没有错哦,尤维拉。”
“诶……?”
尤维拉接过手帕,愣住了,并抬起自己泪眼朦胧的小脸,不解地看着艾莉丝。
但艾莉丝却没有看她,而是选择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森林轮廓,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毕竟,就算我再怎么想离开这里,回到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可如果,今天真的让我亲眼见到,利利纱被那把银光闪闪的剑,在我面前刺穿心脏的话……”
说到这,她顿了顿,幽蓝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那可怕的画面已然在眼前闪现。
“又或者是,让我亲眼见到她…被杀掉之后,会变成的……悲惨模样……”
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很明显的颤音。
“我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办法,去睡上一个真正安稳的好觉了吧?”
话音落下,厨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尤维拉压抑细微的抽泣声,已经艾莉丝轻不可闻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尤维拉才用艾莉丝给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脸,鼻音浓重地小心翼翼问道:
“所以…小姐你其实也~并不像有时候表现得那么……讨厌主人的,对吧?”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
对于对方的这个问题,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也许吧。” 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又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沉沉的暮色,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但也许,更多的,是一种……连我自己也还不完全清楚的复杂。”
艾莉丝低声补充,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毕竟,就算是现在的我,也还在想,我写的那封信,恐怕在将来……要给她带来的麻烦,绝对不仅仅是今天来的这几个精灵这么简单。”
听到这,尤维拉的心又提了起来:“所以小姐你的意思是说,就算那些精灵回去复命了,你的家人们……也还是不可能会放弃寻找你,甚至还可能会用更加激烈的方式,来把你带回去的,对吗?”
艾莉丝完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收回了自己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然后对着尤维拉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我先回房间了,晚餐好了叫我。”
“好的,小姐。晚餐见。” 尤维拉连忙应道,看着艾莉丝那袭冰丝绸睡裙的淡蓝色身影,安静地消失在厨房门口昏暗的廊道里。
厨房重新只剩下了尤维拉一个人,和满案板待处理的食材。
她握着那方还带着艾莉丝身上淡淡清冷香气的手帕,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艾莉丝的父母……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会为了一个失明多年曾被宣告死亡如今却又“死而复生”且明显正在与“恶魔”为伍的女儿,执着到这种地步吗?甚至还不惜雇佣昂贵的精灵雇佣兵,闯入这片危险的森林?
一个念头,带着尖锐的酸涩,刺入了她的心底。
——真好啊。
至少,她的家人,还在找她。
还在用他们的方式,想要把她给带回去,带离这个“恶魔”的身边。
无论那背后是出于爱,责任,颜面还是别的什么复杂的东西……
至少,那份“寻找”和“想要带回”的意愿,是真实存在的。
尤维拉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被菜汁染上的一点淡淡橙色,视野不免有些模糊。
与之相比较起来……
恐怕自己远在另一个大陆的父母……
早就已经……放弃了去寻找自己了吧?
说不定,连“尤维拉”这个名字,也都快要从他们的记忆里淡去了……
想到这,尤维拉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汹涌泪意给强行逼退。
随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那把沉重的菜刀。
“笃、笃、笃……”
稳定而略显沉闷的切菜声,再次在空旷的厨房里有节奏地响起,盖过了那一声落在冰冷石板地面上的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