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蒂斯国的王都“特兰利奇”,如同一颗镶嵌在大陆东北方入海口三角洲上历经了岁月打磨的灰白珍珠。
自从遥远而混乱的邦国时代起,这座由运河、石桥、高耸的尖顶与绵延的砖石建筑群构筑而成的复合型都市,便以其永不褪色的糅杂了海盐气息与金币碰撞声的“繁华”,以及深植于古老石缝与贵族庭院深处的某种近乎傲慢的“宁静”而闻名。
但历史早已无数次地证明,所谓的平静,往往就是从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被一件最意料之外的事物,给悄无声息地撕裂掉的。
“停车,例行检查。”
王宫高大而厚重的布满了繁复木槿花浮雕的侧门处,身着笔挺戎装面无表情的卫兵抬起戴着铁护臂的手,精准地拦下了那辆从邮政总局驶来的满载着各色包裹与信件的货运马车。
车轮在湿漉漉的铺路石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戛然而止。
赶车的邮局小吏习以为常地跳下车辕,赔着笑脸。
毕竟这里的规矩他懂:
所有进入这堵高墙之后的物品,无论最终是要送到哪位公爵、将军、侍女还是厨子的手中,哪怕里面只夹着一张问候的便条,在他们这些“大头兵”的眼皮子底下,也得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审视”一遍。
这是规矩,是铁律,是维系这座宫殿表面平静的无数琐碎锁链之一。
“辛苦了,兵爷。今儿的货都在这里了。” 小吏掀开防雨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贴着不同标签的包裹。
卫兵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
他的手指在几个包裹上点了点,最后落在一个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裹以特制火漆封缄上面除了一个加急的红色标记外再无他物的扁平物件上。
“这个,加急件。按规矩,先查它。” 卫兵的声音平板无波。
“好嘞。” 小吏闻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包裹取出,双手递上。
卫兵接过,入手微沉。
他熟练地用小刀划开火漆,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木匣。打开木匣,先映入眼帘的,是折叠整齐质地细腻的泛黄羊皮纸,上面是陌生的却极为工整优美的字迹。
而压在羊皮纸信笺之上的——
卫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是一顶……小王冠。
造型简洁,线条流畅,通体由纯净度极高的无色水晶雕琢而成,在王宫外墙投下的稀薄天光中,流转着冰冷而内敛的晶莹光泽。
它很小,显然是属于孩童的尺寸,但每一道切割面都完美无瑕,透着不容错辨的独属于王室的那种近乎苛刻的精致。
卫兵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毕竟他在宫中执勤多年,曾经远远见过,也听说过。
这种制式,这种材质,这种剔透到近乎脆弱的华美……绝不是寻常贵族子女的玩物。
它只可能属于一个地方,那便是深宫之内,那些流淌着最纯正王室血脉的王子与公主的头顶。
接着,他的目光迅速扫向羊皮信纸,试图寻找收件人的名讳。
然而,地址栏处清晰地写着“亚蒂斯王宫”,可收件人那一行,却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这……” 卫兵皱起眉,看向邮局小吏,语气带上了质问。
“收件人呢?怎么没写?”
小吏显然也早有过疑问,连忙解释道:“回兵爷,昨天西区分局那边送过来的邮差特意交代了,发件人说了——”
“只要王宫的卫兵老爷们拆开这个包裹一看,自然就知道该把这东西,交给‘谁’了。”
卫兵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死死盯着木匣中那顶静静躺在羊皮纸上的水晶小王冠,一个遥远到几乎已被官方盖棺定论的传闻,伴随着冰冷的寒意,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而是猛地合上木匣,动作近乎粗暴地将油纸重新裹好,但那个代表加急的红色标记,却被他刻意露在了最外面。
“东西我收下了。你们,继续检查其他包裹。” 他对同僚快速交代一句,随后握紧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木匣,转身,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冲进了那道雕刻着木槿花的沉重宫门。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轰鸣,并驱使着他无视了沿途几个相识同僚投来的诧异目光。
毕竟那顶小王冠的形状和大小,与他记忆中数年前某次遥远宫廷典礼上惊鸿一瞥的模糊影像,隐隐重叠。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
或许是卫兵脸上那混合着震惊焦虑与某种大事临头的严峻表情,又或许是他手中紧握的那个露出加急标记的包裹本身,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通行证。
不到十分钟,卫兵已经成功地站立在了国王私人书房那扇厚重、镶嵌着铜钉的深红色木门外。
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衬,湿热地贴在了背上。
而门前,也站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宦官袍服、面白无须眼神警惕的老者。
宫里面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家伙是陛下的近侍之一,以刻板与忠于职守闻名。
“止步。” 老宦官的声音尖细而冷淡,如同门上的铜钉一样冰冷。
“陛下正在里面,与赫佐林大人商讨要事。事关近期港口舰队士兵哗变及后续处置,任何人不得打扰。”
卫兵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眼,直视着老宦官,即便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大人…有些东西,有些消息,恐怕是……拖不得的。”
“军国大事,岂容——” 老宦官皱眉,语气更加严厉。
“为了您自己的这颗脑袋,” 卫兵猛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将手中的木匣微微抬起,让那红色的加急标记和朴素的木质纹理落入对方眼中。
“也为了您在宫外的家人着想…我劝您,最好,不要挡我的这条路。”
老宦官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卫兵脸上和那个木匣之间来回扫视。
他侍奉王族数十年,见识过无数风雨,早已练就了嗅察危险与机遇的本能。
自己眼前这个低阶卫兵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和恐惧交织的神色,以及那个看似普通却让卫兵不惜以自己家人威胁也要送入的包裹……
沉默,在空旷的走廊里凝固了几秒,只有从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乐声,缥缈而不真实。
最终,老宦官轻轻哼了一声,侧身退开半步,将自己枯瘦的手掌无声地按在了书房大门的铜制把手上,并缓缓向内推开一道缝隙。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尖细的声音如同耳语,飘进卫兵耳中。
紧接着,书房内激烈的争论声,便毫无阻碍地冲了出来,砸在了卫兵的脸上:
“如果下周之内,我们再解决不了国库空虚拨不出来拖欠的军饷的话!那我们接下来就只有裁军、削减舰队规模这一条路可走!雷蒙德!你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