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前线。” 伊丽莎白撇撇嘴，那鲜紫色的眼眸里毫无惧色，反而还带着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满不在乎。
“同样，你也不用急着向我老爸打小报告了，我承认：”
“我这次是混在运送辎重的车队里，一路瞒着他，偷偷摸摸跟过来的。这下你满意了？”
“你——！” 纳尔逊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噎得一滞，随即，他那双因常年海上生涯而略显浑浊的灰色眼睛，又猛地转向了旁边几乎是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给藏到地板下面去的尤维拉，他的怒火也瞬间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喂！说你呢！你这个贴身女仆是怎么当的？！啊？！”
一边怒吼着，纳尔逊又一边跨到了尤维拉的面前，那高大的身躯所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她给完全笼罩，唾沫星子什么的也几乎要喷到这个女孩子惨白的小脸上。
“你竟然敢把伊丽莎白小姐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刀枪无眼，流矢横飞！万一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你难道就不怕你们家老爷——”
“赫佐林公爵大人知道后，活剐了你，然后再要了你全家人的脑袋吗？！”
“对、对不起！对不起长官！我、我……” 尤维拉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语无伦次，只会机械地鞠躬道歉，手腕上的手铐也伴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喂喂喂！慢着慢着！纳尔逊叔叔！” 伊丽莎白赶紧横跨一步，挡在了尤维拉身前，还故意抬起了自己和尤维拉被铐在一起的手腕，在军官的面前晃了晃，
“你先别急着骂她呀！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尤维拉她已经是很‘负责的’啦！你看，她都用这个，把我这个‘只知道到处乱跑的不省心小姐’，给牢牢地和自己拴在一起了！这难道还不够尽职尽责吗？”
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狡黠：
“毕竟，像我这样子顽劣不堪、胆大包天估计再过上个一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的‘麻烦小姐’，能够有个愿意用手铐把我锁住以防止我到处乱跑的女仆跟着，您难道不觉得……”
“她已经做得挺不错了吗？总比让我一个人瞎闯，最后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头要强吧？”
纳尔逊看着那副在两人手腕间闪着冷光的手铐，又看看伊丽莎白那副“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的表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的怒火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渐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无力感和头疼的叹息。
“好吧……” 他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们先不谈论这个了。小姐，这里太危险，你不能待。”
“我会马上安排一队最可靠的人，护送你们回……”
“回去？” 伊丽莎白打断他，鲜紫色的眉毛高高挑起。
“回哪里？回后面那个又小又破挤满了难民和闲人的小破镇子上？别逗我笑啦，纳尔逊叔叔。”
接着，她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带着探险兴奋的光芒，并又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这会儿，可还准备要…到那片‘即将彻底灭亡成为历史尘埃’的恶魔森林的边缘，去采集一些‘绝版’的外面再也找不到的‘珍贵纪念品’呢～”
“听说那里有些蘑菇和苔藓，是只有被‘恶魔诅咒污染过的地方’才会长出来的品种，做成标本什么的一定会很棒！错过了这次，以后可就没机会啦！”
“那、那我也还是要派人护送您到森林边缘！至少确保您安全抵达采集点！” 纳尔逊坚持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这么麻烦的啦～” 伊丽莎白摆摆手，一脸“你太大惊小怪”的表情，同时又用另一只没有被铐住的右手，亲昵地拍了拍自己身边还在发抖的尤维拉的肩膀。
“我相信，我这位‘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贴身小女仆，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尤维拉？”
尤维拉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的力道和伊丽莎白投过来的隐含深意的目光，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但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
“再说了。” 伊丽莎白转回视线，看着纳尔逊，那鲜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其外表年龄全然不符合的精明和不容商量的意味。
“难道不是…知道我来过这里的人越少，你这边，不就越好向我老爸隐瞒……我已经‘不小心’溜达到你负责的防区上面来的‘小消息’吗？”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却字字敲在了对方最为担心的点上：
“所以，纳尔逊叔叔，就请你…当我这个人，今天压根就没有来过这里吧。”
“就当我伊丽莎白·维多利亚，现在都还在王都的家里，又或者是在舰队司令部的书房外面，老老实实地待着，等着我老爸忙完正事，带我回家吃晚饭吧！”
“这、这怎么可能？！” 纳尔逊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声音也因为荒谬和巨大的压力而有些变调。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小姐？！让您独自进入那片森林？！万一出了事的话……”
“纳尔逊叔叔。”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鲜紫色的眼眸里，属于孩童的那种顽劣和探险的兴奋犹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某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是独属于维多利亚家族血脉里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权威感和说一不二的果决。
“请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尽管伊丽莎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冰锥一样，刺入了帐篷里头闷热的空气。
“要不然的话——”
她微微停顿，在目光扫过了纳尔逊瞬间绷紧的脸后，清晰而又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后半句：
“我绝对可以保证，在这位‘失职’的小女仆被我老爸问责之前……”
伊丽莎白抬起了自己被铐住的左手手腕，任由金属链条发出冰冷的轻响。
“让你的这颗脑袋，先搬个家。”
“所以——”
最后，她又重新露出了一个堪称毫无阴霾的甜美笑容，就仿佛自己刚才的那句冰冷威胁从未说出口。
“就这样？”
帐篷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纳尔逊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尤维拉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纳尔逊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胸膛处也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地盯着伊丽莎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挣扎、愤怒、无奈、恐惧……
最终，统统都转化为了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他重重地从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疲惫叹息，随后其肩膀便垮了下去。
接下来的纳尔逊没有再多说话，他只是猛地转身，走到行军床边，从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里，摸索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并且还印有舰队锚链标记的硬质卡片，然后看也不看地，塞进了伊丽莎白空着的那只手里。
最后的最后，纳尔逊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那动作充满了无力感。
“搞定了……？”
当尤维拉被伊丽莎白拉着，大摇大摆地用那张“特别通行证”在哨兵复杂而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正式踏入进永夜森林内部那些自己无比熟悉的带着腐叶和冰冷湿气的阴影当中时，她整个人其实还是懵的。
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依旧冰凉，而自己身边的这位紫发女孩却脚步轻快，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自己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帐篷里，那位名叫纳尔逊的凶神恶煞的海军军官，最后那一声沉重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认命般的叹息。
不论如何，尤维拉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到近乎眩晕的浓浓的不真实感。
以上的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逻辑崩坏的梦。
而自己，则被牢牢地铐在了这个梦境最不可理喻的最中心处，难以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