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这间后勤仓库里头的燃油桶,都快要堆成一座小山了吧?”
瑟拉娜的声音在希露可身后响起,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又暗藏锋芒的调子。
二人此时此刻正站立在小镇边缘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旧仓库外,透过半敞的库门,她们能够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码放着的贴着危险标识的暗色金属圆桶。
空气里也几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燃油和铁锈的刺鼻沉闷气味。
瑟拉娜抱着手臂,那头暗红色的发梢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像是干涸的血。
她微微歪头,目光扫过那些油桶,又投向远处永暗森林那一片阴沉沉的轮廓,鲜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下唇。
“所以,这些人类老爷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对着那片黑林子,发起总攻啊?”
只见她侧过脸,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希露可,看着那对原野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现出来的幽深:“喂,我在问你话呢,老大。”
希露可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些油桶,仿佛能够看穿铁皮,看到里面晃荡着的即将要化作冲天烈焰的粘稠液体。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翡翠色的长发很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显得更加的疲惫与心不在焉。
“我……” 希露可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无力感。
“我不知道。”
“咦?” 瑟拉娜挑了挑眉,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夸张惊讶,她凑近了些,那股甜腻到发腥的气息也顿时笼罩过来。
“你怎么还会‘不知道’呢?这几天的军事会议,赫佐林那个老狐狸,不是次次都专门派人过来,客客气气地喊你去参加吗?毕竟你可是他们花大价钱请来的‘特别战术顾问’呢~怎么,会没听到风声呢~?”
“那是因为。” 希露可猛地转过头,原野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混合了厌恶和焦灼的火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去听那些人类将领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喋喋不休地讨论那些根本就毫无任何意义可言的军事部署!你懂不懂?!”
“毫无意义?” 瑟拉娜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她重复了一遍,鲜红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老大,你这话是怎么得出来的?他们这些人类,为了今天这一战,不是专门筹备了好几年么?虽然说他们开战过后大致的打法,我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啦。”
只见瑟拉娜又抱起手臂,故作认真的地分析起来,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一场自己已经提前得知大概剧本戏剧:
“无非就是先用远程的抛石机和火箭,把那些特制的燃油罐子丢进森林边缘,然后点一把火,烧出一条隔离带,顺便再把外围那些会动的‘树妖兄弟’给清理清理。”
“等到火势蔓延,浓烟滚滚,森林里的那块防御体系彻底乱套了,再派出一支精锐小队从预留的通道突入,直捣黄龙……“
“对吧?”
说到这,瑟拉娜又顿了顿,其暗红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了然的锐光。
“尽管说‘火攻’这个方法,的确是一个老套得掉渣,老掉牙的战术了。”
“但是在对付以‘那只小血族为代表的黑暗生物’盘踞的森林时,却往往就是最为管用、最为一劳永逸的法子。”
“毕竟浓烟能够遮蔽视线,扰乱感知,大火也能够净化污秽,多多少少再驱散掉一些黑暗魔力,顺便还能够把那些藏在道路两旁阴影里头的恶心玩意儿一起烧个干净。”
最后,她看向希露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老大,你难道不也是这么觉得的么?简单,粗暴,但有效。”
“对付那种喜欢藏在乌龟壳子里头的敌人,有时候就得用大锤子砸。”
希露可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瑟拉娜刚刚所描述的这些景象,仿佛早已在她的眼前上演:
冲天的火光,滚滚的浓烟,还有树木在烈焰当中的噼啪作响与痛苦扭曲,活化的古木在火海中挣扎哀嚎,大片大片的森林再被撕裂开无比巨大的焦黑伤口……
最后,是士兵的喊杀,是刀剑的碰撞,也更是死亡气息的疯狂弥漫。
“瑟拉娜。” 希露可忽然开口了,即便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平静。
她转过头,用自己原野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瑟拉娜,里面翻涌着某种十分沉重的东西。
“要是我现在说——”
希露可顿了顿,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自己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
“只要那片森林里面、那座城堡里面的那只小血族,真的下定了决心,真的决定要豁出去一切……”
希露可接下来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瑟拉娜的口心上。
“那么不出一个下午,连同森林边缘最前线的那些人类士兵,直到这片小镇当中的所有活物。包括小镇上的居民,包括我们驻扎的那间小酒馆的老板,甚至还有那些尚在襁褓当中的婴儿——”
希露可看着瑟拉娜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凝固,并最终消失的整个过程。
“都会在某种……你我无法去想象、甚至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之下,一个活口也不留地……”
希露可最终,吐出了自己那个在经过最近这几天思考过后所得出的残酷结论:
“惨死。”
“你,会相信么?”
死寂。
只有从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风吹过仓库棚顶破洞的呜咽。
瑟拉娜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那双总是闪烁着恶劣趣味和审视光芒的暗红色眼眸,此刻如同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倒映着希露可那张苍白而严肃的脸。
她并没有立刻就回答对方的这个假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希露可,仿佛是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着的那种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良久,瑟拉娜才极其轻微地开口,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只剩下了一种极为冰冷的清醒:
“所以……这些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凋谢’的生命之花中间,是不是也包括——”
在说出这番话时,瑟拉娜的目光先是扫过希露可,然后又扫过自己,最后落向了远处那个炊烟袅袅的小镇。
“你和我?”
“嗯。”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犹豫之后,希露可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确认了最坏的猜想。
对此,瑟拉娜沉默了更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了泥泞的皮靴尖,暗红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在这一秒钟时的具体表情。
只有那道紧紧抿住的唇线,才稍微泄露出了一丝她这一秒钟内心的震动。
“我明白了。” 瑟拉娜终于再次开口,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却又混合了些许苦涩的平静:“我明白了,原来——”
只见她重新抬起头,用自己暗红色的眼眸重新看向了希露可,那里面再也没有了讥诮,同样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了然与理解。
“那天你像疯了一样,拼命地阻止我们、甚至还不惜用最伤人的话来威胁我,不让我们参战的原因……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
瑟拉娜的嘴角上,扯出了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我的,好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