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件事情。” 希露可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疲惫以及一丝清晰的歉疚,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向瑟拉娜的那双眼睛。
“我现在……也应该向你道歉,并且是正式地道歉。”
希露可又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积攒勇气,然后才重新低声开口说道:
“瑟拉娜,对不起。”
“我当时……不应该去利用你和你家人的自由,来强行威胁你服从我的命令的。”
“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同样也差一点就因为一时间的脑子发热而去做了很糟糕、很槽糕的事。”
“我……很抱歉。”
瑟拉娜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希露可说完,她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几乎没有任何的温度可言。
“诶呀,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和我道歉的啦~”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飘,但仔细听,却又能够察觉到一丝隐藏的很好的僵硬与疏离。
“你希露可是谁啊?你可是某位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精灵大长老的唯一宝贝孙女,你可是前途无量的‘帕里奥洛格斯’家族的未来继承人,你可是未来的一位大人物呢~”
瑟拉娜微微歪头,暗红色的发丝滑过了其苍白的脸颊,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刻意拉开的近乎自贬般的距离感:
“而我呢?”
“我只不过是一只……在你们这些血统高贵的长老们的眼中,绝对碍眼、不听话、甚至还总是惹是生非的底层‘臭虫’罢了。”
“一个被流放的罪人,再加上身边一群同样也不怎么干净的‘家人’。”
“不管你对我们有什么要求,还是说下达什么样子的命令,难道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哪里还需要特意来向我这种人道歉呢~?”
“瑟拉娜!” 希露可郝熠然猛地打断她,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近乎恳求的罕见急切。
只见她上前一步,又用自己的双手抓住瑟拉娜的肩膀,以迫使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双原野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领队的威严,只剩下了一种清晰的迷茫与脆弱,以及一种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般的依赖。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我现在需要你。”
希露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需要你,来帮助我……下定决心。”
瑟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希露可,看着自己眼前这张总是带着倦怠、偶尔犀利却又极少极少流露出如此无助神情的脸庞。
特别是那双,盛满了真实的困惑和挣扎的原野色眼眸。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又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复杂情绪。
瑟拉娜抬起手,将自己的手心覆盖在了希露可抓着自己肩膀的一只手上,并感受着对方手背上的冰凉。
“说出你的顾虑吧,老大。”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安抚般的沉稳。
“把你自己心里头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扰地你睡不着觉的东西,通通都在这里倒腾出来吧!”
希露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道:
“我们现在…究竟是要等到这场大战打出最终的结果,看看最后那只小血族和人类军队,最终到底是谁会赢,最后到底是谁会输,最后是到底谁会死——”
希露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
“还是,趁着现在一切还都来得及,趁着大火还没烧起来,趁着无法逃离的死亡还没有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之前……”
说着说着,希露可便牢牢地看住了瑟拉娜的眼睛,仿佛是想要从那里找到自己上面这些问题的答案。
“赶紧逃离出这座小镇,逃得越远越好,然后再也不去管这里即将要可能会发生的破烂事,就当是什么也都没有在这里发生过?”
到这,希露可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一次——”
“究竟该去怎么选了……”
听完了这话,瑟拉娜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堆满了燃油桶的仓库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同样也格外冰冷。
“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选……?”
她缓缓松开了希露可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又向后退了半步,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带着尖锐讽刺的光芒。
“可是我怎么记得……” 她歪了歪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趣事。“你在这个问题上,不是早就已经……选择过了吗?”
“什……?” 希露可愣住了,原野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好些天前。” 瑟拉娜不紧不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了希露可混乱的心湖。“就在那片,现在即将要被烧成一片火海、焦土遍地的森林里头。”
“就在那里——
“我向你,向你这位英明神武的领队,亲口提出了我的建议。”
“一个最为简单、最为直接,同样也是最为一劳永逸的建议:就在那里,就在当时,趁着机会难得,干脆利落地:”
瑟拉娜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自己的最后几个字:
“解决掉她。”
然后,她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一种积蓄已久的混合了失望、愤怒与某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尖锐情绪,她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因为过度激动而轻微的颤抖:
“可是你呢?”
瑟拉娜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希露可鼻尖相对。
那暗红色的发丝在沉闷的空气中微微拂动,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也正燃烧着真实的怒火。
接下来的她,没有再使用通用语。
而是用一种古老、优美却在此刻充满了压迫感和疏离感的精灵语,无比清晰地念出了那个承载着家族与责任的名字:
“Χιλούκο·Παλαιολόγος!(希露可·帕里奥洛格斯!)”
这用母语突如其来的全名称呼,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又像是一记精准的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希露可的心上。
几乎希露可所有已经涌到自己嘴边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去诉说当时复杂考量的言语,都被这沉重而又正式的称呼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哽在喉咙里,化作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你也亲口——” 瑟拉娜切换回通用语,她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利。
“做出了决定!做出了那个‘放她一条生路’的决定!你心软了!你选择了‘看看情况’,你选择了‘暂时观察’,你选择了你那些可笑的、不切实际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的可能!”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用自己暗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希露可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好啦!现在火烧眉毛了!大军压境了!死亡的气息都飘到镇子口了!你又开始后悔了?又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亲手放走了一个可能会害死成千上万人的‘大祸害’了?”
瑟拉娜猛地挥手指向森林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留情的质问和讥讽:
“我问你!你早干嘛去了啊?!啊?!当初剑在你手里,人就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那会儿的‘果断’和‘清醒’都去哪儿了?!被森林里的瘴气吃了吗?!”
“我……我那个时候是觉得……!” 希露可试图辩解,声音干涩而微弱。
“Γαμώτο!(狗屁!)”
瑟拉娜再一次使用精灵语爆出一句粗口,那带着原始冲击力的词汇,在压抑的空气中瞬间炸开。
她脸上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假面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撕裂,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愤怒和失望。
“你觉得?!你又有什么好觉得的?!你觉得那头小血族可怜?还是你觉得你动手杀了她,你的那颗‘高贵仁慈’的精灵心会过意不去?!”
尽管瑟拉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却依然字字诛心:
“在我们所活着的这个混蛋世界上!希露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那么它就是发生了!没有‘如果’,也没有‘也许’,更没有什么‘早知道’!”
只见她又上前一步,走到几乎要撞上希露可的距离,将自己灼热的气息继续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既然你当初,已经做出了那个选择!做出了那个放虎归山、留下无穷后患的选择!那么你现在,就应该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挺直你的脊梁骨,为你当初的行为负起责任来!为你那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无论那是几千几万条人命,还是这片森林的毁灭,还是我们自己可能要去面临的死亡——”
“都统统买单!”
瑟拉娜的目光锐利如刀,就仿佛是要去剖开希露可所有的犹豫和软弱。
“收起你那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可怜相!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哭有什么用?!”
瑟拉娜顿了顿,然后,她的脸上忽然又绽开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了疯狂、绝望和某种扭曲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反正——”
瑟拉娜拉长了调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意味。
“老娘可不怕死。”
瑟拉娜耸了耸肩,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不了——”
她用鲜红的舌尖舔过嘴唇,又让自己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进了希露可茫然失措的眼底,并最终清晰而又缓慢地,说出了自己最后的那句话,那语气依然是轻松得像是在决定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就是我,瑟拉娜·维萨里奥诺薇奇,今天就在这个鸟不拉屎并且还到处都弥漫着人类臭汗与燃油味的鬼地方——”
瑟拉娜微微一笑,细细看去,那番笑容里竟还有一丝近乎温柔的疯狂。
“陪着你这位‘慈悲为怀’的大圣母领队,一起死在这儿罢了~!”
话音落下,仓库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军营隐约的喧嚣,以及两人之间沉重而又压抑的呼吸声。
那些堆积如山的燃油桶,在阴影中沉默矗立,仿佛在安静地预示着某种已经不可挽回的,烈焰滔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