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叉与瓷盘之间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高脚杯中的液体也随着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午后的光线透过高窗,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而,比起眼前这些由尤维拉精心烹制出来的诱人菜肴,坐在餐桌对面的那个人,似乎要更能吸引艾莉丝的注意力。
只见她手中的铁勺在汤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幽蓝色的眼眸内大部分的时间也都是在静静地“望”着伊丽莎白的方向,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关切和些许不确定的专注。
“话说,伊丽莎白,” 艾莉丝终于开口,打破了餐桌上持续了一段略显微妙的安静。
她放下勺子,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语气温和,带着试探继续说道:“你这次来找我……赫佐林叔叔他知道么?”
艾莉丝的问题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得知旧友突然来访的人都会有的疑问。
毕竟,穿过被军队封锁的森林,再来到这样一座传闻中的“恶魔城堡”,绝非易事。
伊丽莎白正用叉子卷起几根意面,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鲜紫色的眸子也迎上了艾莉丝的视线,她的嘴角撇了撇,最后露出了一丝介于得意和无奈之间的神色。
“你说我那个臭老爸啊?” 伊丽莎白一这说着,一边又把卷好的面条送进嘴巴里,并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应道:“他知道是肯定知道的。”
“要不然的话,你以为我是怎么穿过外面那道跟铁桶似的封锁线,又往前是怎么混进那些运送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的后勤车队,一路颠簸到这儿的?”
“估计要是没有他手底下某个‘睁只眼闭只眼’的军官叔叔行方便的话,我恐怕大概率连那座破小镇都出不了喽~”
艾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你这么说……”
艾莉丝微微偏头,似乎是在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赫佐林叔叔他,其实……是不同意你过来的,对吧?”
“那不然呢?” 伊丽莎白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里面深红色的果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那种属于叛逆期孩子对于家长管束的不满和自嘲。
“自从我妈妈她……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似的,看我看得那叫一个紧。”
“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做,就像是恨不得拿根链子把我拴在他办公室门口一样,最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王都的社交晚宴不让我去参加也就算了,甚至就连给我安排一个南方港口的舰队观礼位都要找个借口给我推掉,连我想去封地附近的林子里头打猎散心,他都能够搬出一堆‘猛兽出没’还有什么‘流民危险’的大道理。”
伊丽莎白顿了顿,鲜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失去至亲后的空洞,以及对于某种无形束缚的疲惫抵抗。
“可问题是,艾莉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少的迷茫。
“在我的家族南方那片又大又空的封地上,除了我妈妈以外……我是真的,真的想不出第二个,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继续留在那里的理由了。”
“尽管那里有海,尽管那里也有阳光,还有着港口繁忙的人流声,更有我老爸麾下舰队那些整齐的桅杆……”
“可是没有妈妈在的宅子,空得让人简直心里发慌。而那些风景,那些热闹,也好像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跟我之间隔起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即便我看得见,是也摸不着,但就是感觉……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原来阿姨她……” 艾莉丝的声音轻柔了下来,带着一丝迟到的恍然和淡淡的哀伤。
“已经去世了啊。”
“我…我之前都不知道。对不起,伊丽莎白。”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会未卜先知。” 伊丽莎白摇摇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那笑容很快又淡去了。
“是啊,走了大概有……有快一年了吧。”
“期间身上的病拖拖拉拉,反反复复的,但最后还是没有挺过去就是了。”
说罢,她便拿起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那动作有些用力。
“而且你知道吗,艾莉丝。” 伊丽莎白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永恒阴郁的森林阴影,声音又变得飘忽了些。
“我妈妈她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意识清醒的时候其实并不多,但每次稍微清醒一点,她嘴巴里头所念叨的、心里头所最挂念的人,其实就两个。”
艾莉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一个,自然是我那个直到收到‘病危’消息,才火急火燎地丢下王都一堆烂摊子,日夜兼程从北边赶回来的——臭老爸。” 伊丽莎白在说到“臭老爸”时,语气有些复杂,这里面似乎混合了埋怨、心疼和一丝丝深藏着的无法用言语去诉说的遗憾。
“可惜啊……还是晚了。”
“就差那么一天,不,也可能就几个小时。”
“毕竟我还记得当老爸他冲进卧室的时候,妈妈她……已经没气了。虽然说手摸起来还是温的,但不管怎么叫,都也没反应了。”
“他们俩个……直到最后,也都没有能够真正地、好好地,再说上一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专出来细微的噼啪声。
“那……另外一个人呢?” 艾莉丝轻声追问,那幽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关切。
“是你吗,伊丽莎白?”
“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伊丽莎白像是被这个猜测给逗乐了,又像是觉得有些荒谬,只见她转过头,那对鲜紫色的眼睛也瞪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怎么可能啊喂!?”的笃定。
“拜托!直到妈妈的灵魂从那具破败的躯壳里头飘走、升上她信仰的那个什么天国前的最后一刻,我这个当女儿的,可都一直握着她的手,并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的身边好不好?”
“妈妈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淘气,看着我因为她的病而偷偷哭鼻子……都这样子了她还有什么好‘挂念’我的?这该对我交代的,该对我嘱咐的,早八百年前就都对我说完了好不好?”
伊丽莎白顿了顿,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了艾莉丝脸上,那双鲜紫色的眼眸清澈而又认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
“我妈妈她在最后,也依然在心底深处悄悄挂念着的另外一个人,其实就是——”
伊丽莎白看着艾莉丝,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你呀,艾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