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在看到利利纱的身影从灌木丛之中走出的那一个瞬间,尤维拉整个人的状态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焕然一新。
她那双棕黑色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光亮,就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一般。
尤维拉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但最后却还是被两人之间那仅仅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和尚未完全消散掉的拘谨感给暂时钉在了原地。
“不是我说你这个‘讨人厌的小间谍’呀,” 利利纱的目光越过了尤维拉,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懒惰调侃,并最终落在了伊丽莎白的身上。
“你想要拐跑我亲爱的艾莉丝也就算了,毕竟艾莉丝她也的确是应该人见人爱的。”
“怎么你这家伙搞到后面,发现实在是拐不走我亲爱的艾莉丝了,就连我在家洗衣做饭的小女仆,你都想要也一起拐跑啊~?”
“就是就是!略~” 尤维拉下意识地附和了一声,甚至还对着伊丽莎白吐了吐自己的舌头,但随即又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又赶紧收敛了表情,并低下头去。
伊丽莎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具体是因为气的还是窘的。
只见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鲜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认真:“你难道打算把她们两个人一辈子都禁锢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森林之中吗!?你的小女仆今年才多大啊?就先不说别的什么伟大目标了,身为一名人族女孩的她,现在至少也应该是坐在阳光灿烂的课堂里面读书的年纪!”
“啧啧啧。”在听到这番指责后,利利纱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其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就先不提你们今天的人类社会当中,究竟还有多少和我家小女仆年纪差不多的孩童,根本就没有什么学上了。”
“我现在更加好奇的是~”
利利纱微微歪了歪头,其绯红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促狭的光芒:
“你究竟是哪只耳朵听到,我这个当主人的,这些年来不让尤维拉去读书识字啦…?”
“什…?”
伊丽莎白愣住了。
“就不和你们人类社会当中那些所谓的‘大教育家’家庭当中的孩童相比较了。” 利利纱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列举事实般的从容笃定。
“至少在和尤维拉相同社会阶级的同龄人里边,我敢保证:”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女孩会比她识的字要多,同样也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女孩读起书来要比她读得更加流利、书写出来的文章要比她执笔写出来更加优美。”
“这、这……” 伊丽莎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想要反驳,但却像是很快又发现自己对于尤维拉的实际了解其实根本少得可怜。
自己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女仆裙并在恶魔城堡厨房里头忙碌的瘦小身影,一个被自己用汽水和手铐“收买”和“胁迫”的带路人。
至于尤维拉究竟读过多少书、又写过多少字,自己从来都没有关心过,甚至也从来都没有问过。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啊喂!” 伊丽莎白有些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自己的脚。
“让尤维拉受到良好的教育,关于这一点…我、我也完全是可以做得到的啊……!”
正当伊丽莎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有力地回应利利纱的这番说辞之时,这边一直作为倾听者的尤维拉,竟忽然开口了。
尤维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
“伊丽莎白小姐,请问平常在你家府邸上,像我一样工作的佣人数量多吗?”
伊丽莎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弄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口回答道:“还蛮多的……吧……”
“那么,请问大概又是有多少人呢?”
“应该是有几百个的吧……怎么了?”
“那么,经由这几百位像我一样工作的佣人们所诞生下来的孩子,小姐你平常在府邸上的时候,有见到过吗?”
“呃……” 伊丽莎白的声音卡了一下壳:“平常这些下人们的孩子自然是进不了公爵府的。”
“不过我要是偶尔感觉到无聊了,想要找几个同龄人玩玩的话。他们下人的这些孩子,我还是可以随叫随到的。”
“好的,随叫随到。” 尤维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宛如法庭记录员般的平静客观。
“那么,我想最后请问一下,伊丽莎白小姐。”
“除了偶尔被叫过去专门陪你玩游戏以外,你还知道这些佣人家的孩子们,平常都是在做些什么吗?”
“他们……他们平常……” 尽管伊丽莎白已经张开了嘴巴,但是她的脑海之中却是一片空白。
紫发女孩正无比努力地回忆着,那些自己偶尔会在府邸的后院或是马厩边瞥见的迷糊小小身影。
他们有的在田埂上弯腰不停地劳作,也有的是在织布机前手脚不停地忙碌,更有的是在码头边扛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货包,当然也有的是在酒馆里陪着笑脸给大人们斟酒。
伊丽莎白甚至想起来了有一次,因为自己闲得无聊,所以就跑到码头边找了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扳手腕,那男孩赢了之后,却用一种自己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那种混合了羡慕和自嘲的语气对自己开口说道:
“真羡慕伊丽莎白大人您啊,可以一辈子不用下田就能够吃上最好的面包。”
“不是我吹牛,伊丽莎白大人您身上随随便便穿的一件衣服就足够顶得上我们全家一整年的花销了~”
“真不愧是伊丽莎白大人呐~就连和天天在码头上搬货的我扳手腕都能够轻松赢下,诶呀不说了不说了……”
“我该干活去喽~”
“平常在……” 伊丽莎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了。
因为,她明白。
伊丽莎白忽然之间明白了。
自己记忆当中的这些,和自己明明差不多年纪的人类同族孩子们,他们的“平常”——就是不会和自己这位公爵千金一样在上课,在打猎,在航海,在学习那些被称之为“贵族素养”的东西。
他们的“平常”,就是生存。
是从肮脏的泥土里头刨食,是从锋利的梭子里织命,更是早早地就从货船上扛起了比自己的身体都还要重的生计。
“所以,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并没有等到声音卡壳的伊丽莎白重新发声,便继续了自己的发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和身份的通透:
“比起去关注我的人生,我这位卑微的小女仆还是更希望您回去以后,能够更加关注一下——这些我们同龄人的生活。”
“毕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机会摸到一本书,也没有什么机会拿起一支笔,更没有什么机会知道小姐您口中的那个‘阳光灿烂的课堂’究竟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尤维拉又微微欠身,朝着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沉默紫发女孩,行了一个标准到简直无可挑剔的女仆礼:
“我尤维拉在此,斗胆代替这些和以前的我一样不幸的可怜人类同族:”
“先谢谢伊丽莎白小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