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黑发的女人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翻在地，喉间泛起血腥味，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资料室原本厚重的合金墙壁开了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的金属呈熔融状向下流淌，滋滋作响。洞外走廊的应急灯红光透过烟尘闪烁不定，将弥漫的尘埃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三个女孩站在洞口。
她们穿着制式统一的银灰色梅莉特塔维尔，流线型的装甲在红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最令人不适的是她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其中最高挑的那个女孩肩部的折叠式能量炮管还冒着缕缕黑烟，炮口处的散热格栅一片暗红。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一个穿着深灰色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缓缓走出烟尘。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斯文，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冰冷得像手术刀。他停在洞口边缘，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资料室，最后落在勉强撑起身子的黑发女人身上。
“小蝶啊。”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点师长般的无奈，但其中的威压和怒火几乎化作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恩师？”
被称为“小蝶”的女人——本名林蝶，她用衣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扶着身旁还在运转的服务器，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肋部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扶了扶眼镜，透过蛛网般的裂缝看向那个男人，眼神里满是嘲讽。
“恩师？”林蝶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可做不到像你一样，不要的就扔掉，不合格就‘回炉重造’。”
她说着，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服务器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70%，数据拷贝还需要时间。
“至于恩师？”林蝶扯了扯嘴角，“你不过就是教了我几道题，然后把我‘请’到这个鬼地方。说是请，和拐有什么区别？用那些崇高的理想、改变世界的口号，骗我为你设计那些……”她的目光扫过洞口那三个眼神空洞的女孩，喉咙发紧，“……怪物。”
“啧。”
男人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耐心消失了。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动作轻飘飘的，却决定了生死。
“031，032，那个女人，直接处理掉，资料记得删干净，彻底格式化，一片碎片都不要留。”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静静站着的第三个女孩“025，跟我走。”
025机械地转身，跟上男人的步伐。
而031和032，同时抬起了手臂。031肩部的炮管发出低沉的充能嗡鸣，炮口内部亮起危险的红光；032手中的脉冲步枪枪口对准了林蝶的心脏，幽蓝的能量在枪管内汇聚。
林蝶背靠着服务器冰冷的金属外壳，看着那逐渐亮起的致命光芒。但她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进度条：75%。
“啧，”她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早知道不逞英雄了……应该把小孩带上的……”
后悔吗？有一点。不是后悔自己来偷数据，而是后悔没听那孩子的话。她必须拿到那些实验数据，那些足以将整个项目、将那个男人彻底钉死的证据。
“……这个点，”林蝶看着进度条艰难地跳到了76%，视线开始模糊，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小孩应该……已经上列车了吧？”
两道蓄势待发的死亡光束对准了她，林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好像在问：“为什么不等我？”
预想中的灼热和撕裂感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迅疾到极点的破风声，以及一声平静到近乎不耐烦的低语：
“啧，蹲下。”
这声音……
林蝶猛地睁开眼。
一个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资料室另一侧通风管道炸开的缺口中撞入，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地面的纸屑。黑影落地，屈膝缓冲，动作流畅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也是一个穿着梅莉特塔维尔的女孩，但和林蝶见过的所有“成品”都不同。她的眼睛里面有情绪，有焦躁，有决绝，亮得惊人。
“023！”
她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径直冲向洞口的031和032。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031的炮口下意识调转，但023已经闯入两人之间。
抬手。
黑色的手甲精准地卡住031即将发射的炮管下方，向上一托！
炽热的能量束擦着023的肩甲射向上方天花板，熔穿了管道和线路，电火花如雨般噼啪落下，点燃了飘散的纸张。同时，023的左腿如鞭子般侧踢，狠狠踹在032的手腕上。
“咔！”
清晰的骨裂声。脉冲步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032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眨一下，另一只手已成手刀斩向023的脖颈。
023不退反进。矮身，前冲，肩部重重撞入032怀中，打断她的攻势，同时右手顺势下滑，扣住031的手臂。
023借着前冲的惯性，腰身拧转，将031整个抡起，划过一道半圆，狠狠砸向刚刚稳住身形的032！
“砰——！！”
两个女孩撞在一起，翻滚着跌出洞口，砸进对面走廊的墙壁，碎石飞溅。
在031试图爬起时，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在她的后颈，031身体一僵，软倒下去。032刚抬起头，另一记手刀也跟着落下。
023利落地撬开031和032梅莉特塔维尔胸甲侧面的锁扣，取出里面还在微微发光的菱形能量核心。
她这才转过身，看向林蝶。
她的脸上沾了些烟灰，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渗出血珠。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无奈地看着林蝶。
“023~！”
林蝶的恐惧、后怕、狂喜，所有情绪瞬间炸开。她蹦起来，完全忘了肋骨的疼痛，张开手臂就像只扑棱蛾子一样飞扑过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我的好孩子！让我亲亲！姆~~~！”
023在她扑到面前的瞬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心稳稳抵住了林蝶凑过来的脸。
“还有多少？”023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电光石火的战斗只是随手掸了掸灰。但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消耗。
“88%！快了快了！”林蝶被抵着脸也不恼，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023冰凉的手甲，眼睛笑成了月牙。
随即，她目光落在023的头发上。
原本已经留到背中的头发，此刻只到肩下一点，明显被利落地剪短了。
“你怎么把头发给剪了！”林蝶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心疼和控诉，“我明明好不容易才帮你留到那么长的！每天给你梳，给你保养，就指望你有一头漂漂亮亮的长发！解释！现在！立刻！马上！（盯~）”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023脸上，大有不说清楚就没完的架势。
023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就知道会这样”、“真麻烦”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纵容。
“这样打架方便。”她给出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
“（盯~）”林蝶不为所动，眼神更加锐利，仿佛在说“这借口太烂了”。
023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动作有些僵硬。又过了两秒，她才像是放弃抵抗般，低声嘟囔“……回去就留回去。”
“哎嘿嘿~”林蝶瞬间变脸，得意地笑了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还想再蹭蹭，却被023无情推开。
“哎嘿嘿你个头。”023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林蝶的额头。
林蝶捂着被弹的额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就在这时，服务器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拷贝完毕。
林蝶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服务器前。
023看着她的背影“啧，到底是谁年纪大啊。” 这嘀咕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
“呜哇！慢点啊！哇！”
“别叫了，不跑快点就被打到了”
023抱着林蝶在地下设施里狂奔，躲避着其他编号的追击。
“接应部队呢！”
“可能……被拦住了？”
“啧，几个女孩都打不过吗。”
“喂喂喂，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群小孩多厉害，为比赛而造的那可是。”
“骄傲个什么劲啊……”
“我可没骄傲，他们还说你有感情是个废物呢，你看我把你偷偷弄回去养的多好~”
“啧，闭嘴吧，我们现在可是在逃命啊。”
“收到~前面右转~”
023侧身，抬起手臂护住林蝶的后脑勺，腿部装甲下的微型推进器爆发出强烈的蓝色光焰！
砰——！！！
她们像一颗炮弹，狠狠撞向了通道尽头的合金密封门，门轴扭曲断裂的刺耳声响中，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哈……哈……”
023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她的黑色装甲上已经布满了划痕和焦黑的灼伤。刚才的撞击，以及一路上的流弹和激光，让她付出了代价。因为她穿的是普通深色家居服，而不是具有防护功能的战斗服，高速移动和撞击时，更容易被碎片所伤。
“023！”林蝶惊慌地爬过来，捧住她的脸。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是血。023的右脸几乎被血色覆盖，那道伤口看起来很深“你流血了！”
“别吵。”023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旧强硬。装甲上原本流畅的冰蓝色流光，此刻已经变成了蓝色频闪。
能源剩余低于30%。
“啧。”她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失血和能量不足带来阵阵眩晕。“她们还在追。”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隐约的红光和整齐而致命的脚步声。
走投无路……只有一条。
“呜……”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在寂静的悬崖边显得格外清晰，她死死抱住023，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次，023没有推开她，没有嫌弃地说“别吵”。
她安静地任由林蝶抱着，染血的脸颊贴着林蝶的颈窝。过了几秒，她缓缓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林蝶颤抖的背。
然后，她身上那套伤痕累累的黑色梅莉特塔维尔，各个部件解除，在一阵精密的机械重组声中，自动穿戴在林蝶的身上。
冰蓝色的能量条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稳定。
“023？你……？！”林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挣脱，却发现装甲已经锁定。
023看着她，脸上沾着血污，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然后，在林蝶的记忆里，023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且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林蝶从未见过的柔光。
“活下去。”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根一根，掰开了林蝶死死抓着她衣服的手指。
“不——！！！”林蝶撕心裂肺的哭喊被迎面而来的烈风吞没。
……
“大小姐，她醒了。”
平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嗯？！来啦！”
一个充满活力、清脆的少女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唰”地推开。银发的少女——严月，严家的大小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像一阵小旋风般冲进房间。
“大小姐，还请不要那么激动。”身后，穿着整洁女仆装、金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塞拉菲娅端着温水，语气带着惯常的恭谨“她还需要静养。”
“我知道啦~”严月拖长了音调，但脚步还是放轻了些，凑到床边。
床上，黑发的女孩静静地躺着。她身上缠着不少绷带，脸上贴着几处敷料，最显眼的是额头上绕了一圈的白色绷带，隐约还能看到下面透出的药渍。她的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睛睁着。
琥珀色的瞳孔，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里有一小片蓝天，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她的眼神很空，没有什么焦点，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动作有些滞涩，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指令都需要身体努力去执行。
严月扑到床头，双手撑着床沿，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女孩。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她又猛地咽了回去。管家和医生都再三叮嘱，这女孩脑部受到撞击，还发过高烧，现在记忆很可能混乱甚至缺失，不能刺激，要让她自然恢复。
于是，严月只能把满腔的好奇和疑问憋回去，小脸都憋得有点鼓鼓的，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床上的女孩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过了好一会儿，在严月以为她不会有什么反应时，女孩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了没有打点滴的右手。
她的手也很苍白，手指纤长，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笨拙和试探，一点点地，抬高，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严月的头顶。
很轻地，揉了揉。
严月整个人愣住了。头顶传来的触感微凉，却很轻柔。她呆呆地仰着脸，看着床上女孩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望着自己的、空茫却干净的琥珀色眼睛。
几秒钟后，严月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点起了两盏小灯笼。她一把捧住女孩还没收回去的右手，用自己温热柔软的脸颊，蹭了蹭女孩微凉的掌心。
“呐呐，”严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诱哄和小心的雀跃“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顿了顿，想起应该先自我介绍，连忙补充“哦哦对了！我要先说！我叫严月！严厉的严，月亮的月！”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床上的女孩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似乎努力想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严月并不气馁，反而因为女孩给了回应而更高兴。
严月看着女孩的眼睛，女孩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眼神依旧空茫，但似乎对那个残留的“0”有点出神。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严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握着女孩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残留的“0”。
“那你以后，就叫‘凛’，怎么样？”
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看向她。
“严凛。”严月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很认真，仿佛在赋予一个非常重要的名字，“反正都是‘0’开头嘛。凛，听起来很帅气，也很坚强，适合你。” 虽然女孩现在看起来很脆弱，但严月就是有种感觉，这个人的骨子里一定有着冰雪般的凛冽和韧性。
女孩看着她温暖的笑容，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和期待。她张了张嘴，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凛……”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但终究是发出了音节。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合这个陌生的发音和那个姓氏，“严……凛？”
“嗯哼！”严月用力点头，笑容扩大，握紧了她的手，“严凛。以后，你就是严凛啦。”
她看着严月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以及手背上那个模糊的“0”。许久，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嗯。”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顺畅了一点“严凛。”
“嗯！严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