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猛然睁开眼,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指尖紧紧攥着,像是要揪住谁的衣领。
她下意识喊了一句“小混蛋--”
声音断在半空。周身空无一人,没有刺眼的蓝色光幕,没有那个尖叫的凡人,她抓了个空。
她甩了甩头,坐起来,飞速环视四周,雕花木床、纱帐、眼熟的宗门陈设,似是她当年在青云宗的居所,可却又有一些不同。
“小混蛋,别躲了,出来!”
然而周遭并没有任何回应。
她先快速内视了一圈自身经脉,确认灵力完全恢复,再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没有埋伏和危险后,心头一股怒气瞬间炸开,她一拳砸在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瞬间蛛网般碎裂,碎石飞溅。
“必须要先找到人。”
念头刚起,她已经破窗而出,足尖一点便跃至空中,双目泛起淡金微光,神识化作天眼,铺开来扫过方圆十里的一草一木。她没心思管那些眼熟又陌生的亭台楼阁,目光死死锁着每一个活物,专找短发、穿着和这个世界宽袍大袖格格不入的人,还有那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
可十里扫尽,全是束发古装的宗门弟子,没有半分她要找的影子。
天穹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怒喝一声“废物”,随手一掌轰出,身下合抱粗的巨树应声炸裂,木屑横飞。
她这一番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远远围在四周,却没人敢上前,个个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恐惧。天穹落回地面,随手一抓,一股灵力便将最前面的一个弟子拽到了面前,指尖掐着他的脖颈,语气冷得掉冰碴:“今日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短发,穿着短衣窄袖的奇装异服,怂得很,见了灵力就腿软。”
那弟子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连贯:“天……天穹长老,今日宗内一切正常,并没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人。”
天穹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周围围拢的弟子,那些人见状“噗通”跪倒一片,个个头埋得极低,连声说着“长老恕罪,确实未见异常”。
天穹狠狠将手里的弟子甩在地上,没心思管这些人的反应,转身就要往宗外飞去。
“天穹!你又在发什么疯!”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踩着飞剑而来,落在她面前,吹胡子瞪眼地怒道,“你在宗门内肆意破坏,出手打伤弟子,眼里还有没有宗门规矩?”
天穹扫了一眼,脑子里没有这张脸。她嗤笑一声,周身灵力翻涌,“你是谁?我要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
老者后退半步,明显摸不清她的底,他只能指着她放狠话:“你目无宗门!我定禀报宗主!”
天穹没心思纠缠。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走丢的宠物,跟这种货色浪费一息都是亏的。她足尖一点,再次腾空,往宗外飞去。老者还在身后骂骂咧咧,她连头都没回。
她沿着宗门边界飞了不到半刻,目光突然顿住,猛地落了下来。
不远处的山门前,一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饰的少年,正拿着扫帚扫地,侧脸的轮廓、眉眼、甚至低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和秦一模一样。
天穹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那少年面前。
少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抬头看清她的脸,瞬间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个小混蛋,给我抬头。”天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少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半点要抬头的意思都没有。
“没听到我的话?”天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再不抬头,我现在就杀了你。”
少年猛地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结结巴巴地求饶:“天穹……长老……饶命!小人只……只是个杂役弟子,不知何处扰到了您,求您放了小人一条命!”
天穹死死盯着他的脸。
一模一样。
除了这身杂役服饰、这一头束起的长发,这张脸,和她那个窝在沙发里给她按脚、对着鬼畜视频傻笑的家伙,分毫不差。
她一步跨过去,双手扣住他肩膀,指尖陷进皮肉,将他提起来半寸。紫眸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小……小人叫秦。”
她指尖猛地收紧。这语气,这称呼,这眼神——不对。全然的恐惧,没有半分那小混蛋看她时怂里带赖皮的熟稔。
竟敢顶着他的脸来骗我?
杀意刚冒头,又被她硬生生摁下去。她压下心底的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戏耍的怒意,这鬼地方,连张脸都要仿造来消遣她?
她松开手,冷冷盯着地上发抖的少年:“从今天起,你归我管。敢迟到一息,我就把你埋在这棵树下。”
只留下一句:“你到我院中等着,不许走。”
话音落,她再次腾空而起,往更远的山林里飞去。
……
整整一天,天穹把流云宗方圆百里搜了个底朝天。
山林、妖兽巢穴、临近的城镇,她一条街一条街、一个人一个人地扫,没有半分短发奇装的影子,也没有第二张和秦一模一样的脸。
天色擦黑时,她只能压着满心的焦躁,回到了那间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那个叫秦的杂役弟子,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院门口,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落回院中,开口问道:“你可认识我?”
秦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是流云宗的天穹长老,身份尊贵,全宗无人不识。”
“流云宗?”天穹猛地一愣,“这里不是青云宗?”
秦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声音都劈了叉:“小人绝对不敢骗您!这里就是流云宗!立宗数千百年,从来没有过青云宗的名号!”
天穹瞬间僵在原地。
她终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这院落的陈设,看似和青云宗的居所一模一样,可细节处全然不同:窗棂的雕花、院中的古树、甚至空气中的风的味道,都和记忆里有微妙的差别。
今天被她轰碎的巨树、放狠话的灰袍老者、弟子们口中的“天穹长老”,还有这全然陌生的流云宗……
根本不是她记忆里的世界。
她看向地上的秦,逼问道:“说说,你们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杂役秦抖着开口:“传说里……您为了权位,设计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兄长,还毒死了师父……杀人如麻……”
天穹听着,忽然笑了,笑得那杂役弟子汗毛倒竖。
“为了权位,不择手段?”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一下下敲着廊柱,每敲一下,柱身就多一道裂纹,“他们倒是会编。”
编得好。编得她都快信了。
她记忆里是那帮人先动的手,她不过是先一步还了回去。可到了这里,全成了她的罪。那她千年里熬过的那些背叛、那些厮杀,算什么?算她自作自受?
柱身“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她收了手,转身进屋,没再看那杂役一眼。
“滚下去。明日再来。”
秦一脸惶恐:“可……可小人这样,没法和管事的上司交代……”
“谁要敢为难你,让他直接来找我。”天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秦连忙磕头称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院落里重新归于寂静。
天穹靠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挥了挥手,召来院中的侍女,吩咐了热水和膳食,便转身进了屋。
......
接下来的两日,天穹几乎踏遍了周边千里的地界。
她搜遍了所有的城镇、村落、山林、宗门,一条街一条街地扫,一个人一个人地看,没有找到半分秦的踪迹。
反而越来越多的细节,扰乱着她的记忆:这个世界的流云宗,宗主、长老、宗门历史,和她记忆里的青云宗没有半分重合;世人嘴里的天穹长老,是个无恶不作、六亲不认的女魔头,没有半分她经历过的过往。
她试过强行闯入宗门藏经阁,翻遍了所有的史料,没有青云宗,没有罗征,没有她活过的千年印记。
她试过用灵力撕裂空间,想回到那个有秦的末法时代,可这个世界的空间壁垒坚不可摧,哪怕她倾尽全力,也只能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傍晚,她坐在院落的屋顶上,指尖一下下抠着瓦片,碎屑顺着檐角簌簌落下。
底下有弟子窃窃私语“天穹长老又在发疯”,她听见了,没理会。
落日沉下去,最后一丝光从她瞳孔里撤走。她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可以下令“闭嘴”的人都没有了。
瓦片“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她捏着碎片,在掌心攥了许久,直到边缘割破皮肤,渗出血来。
疼。疼就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得把他找回来。
然后亲手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脱离她的视线。
她松开手,血珠顺着掌心滑落。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叫秦的杂役弟子,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过。
“上来。”她冷声命令。
杂役秦连滚带爬地爬上屋顶,跪在她身后,不敢抬头。
天穹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山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字字带刀:
“你知不知道,我要找的人,也长着和你一样的脸。”
杂役秦抖得更厉害了,不敢接话。
天穹嗤笑一声,指尖弹掉掌心的血珠:“放心,姐姐我不杀你。杀了你,就没人替我守夜了。”
她顿了顿,紫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慵懒:“跪好了。天亮之前,不许动。敢合眼,我就把你从这屋顶扔下去。”
杂役秦立刻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穹重新望向远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碎瓦。
夜风卷起她的衣摆,她没再说话。只是那双紫眸,在黑暗里始终睁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