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联邦,蒙大拿州,锈铁镇
愿上帝保佑白鹰联邦。
这句话用斑驳的白漆,潦草地涂在“锈铁镇欢迎您”的木牌上。
木牌早已歪斜,欢迎的对象也不是远客,而是从附近“第七矿区”下班归来的、满身煤灰与疲惫的矿工,以及他们身后那片被暗红色锈迹与灰黑色尘埃覆盖的、如同巨兽尸体般匍匐的矿场废墟。
锈铁镇本身,也正在缓慢地死去。
街道两旁,维多利亚风格的老房子大多门窗紧闭,油漆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
几栋还算完好的建筑前,挂着褪了色的星条旗,在裹挟着尘埃与隐约异味的干燥风里,有气无力地飘荡。
唯一的商业街上,除了“鲍勃老爹的枪店与杂货”还顽强地开着门,其余店铺早已歇业,橱窗破碎,里面空荡荡如同骷髅的眼窝。
镇子西头,那座尖顶的、白色外墙已经发灰的“圣安德烈社区教堂”,是此刻镇上唯一还有点人气的地方。
不过不是来做礼拜,而是排队。
队伍从教堂门口延伸出来,在午后的毒太阳下弯弯曲曲排了近百米。
排队的都是镇上和附近矿区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廉价的化纤衣物,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焦灼。
许多人身上能看到明显的异常:有人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灼伤又像胎记的斑块(祸斑病早期症状);有人不停压抑着咳嗽,指缝间偶尔渗出粘稠的、颜色不正常的暗色痰液;还有人用破布包裹着手臂或小腿,布料下隐隐透出不祥的紫黑色。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腥臭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这是“祸能”低浓度污染区特有的味道,也是绝望的味道。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
教堂门口摆着两张简陋的长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志愿者,大多是镇上略懂护理的老人,桌上放着些最基础的止痛片、消炎药、纱布和几瓶颜色可疑的“净化圣水”。
一个穿着皱巴巴牧师袍、头发稀疏的老神父,正用沙哑的声音,对每一个领到一点点药品的人说:
“愿上帝保佑你,苦难是试炼,这是上帝给予你的考验……”
队伍中段,一个身材瘦高、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的男人,紧紧牵着一个大约七八岁、同样瘦小、脸上带着不正常潮红的小女孩。
男人叫杰克,曾是第七矿区最好的爆破手之一,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属于高素质人才。
女孩叫莉莉,是他的女儿。
“爸爸,我痒……”
莉莉小声说着,想用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去挠脖子上一片新出现的暗红色斑块。
“别挠,宝贝,千万别挠。”
杰克立刻蹲下身,动作因为长期的疲惫和不适显得有些僵硬。
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大手,温柔却坚定地按住女儿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女孩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他心疼。
他不敢用力,却又怕她挠破那该死的斑块——
“挠了会扩散,会更糟,老汤姆的比利就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进脑海,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忍一忍,莉莉,再忍一忍,看见前面教堂的门了吗?马上就到我们了,神父那里有药,拿了药,抹上就不痒了,也许……也许还有糖果。”
最后一句是他临时加上去的谎言,说完心里一阵抽痛。
教堂的救济桌上,已经多少年没见过糖果了?
莉莉猛然抬起头,那双因发烧而水润的蓝眼睛看了看教堂尖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又转回来看向杰克。
她的眼神里有孩童的天真,也有被病痛过早催生出的、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迷茫和忍耐。
她没有再试图去挠,只是更紧地、依赖般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杰克避开女儿脖子上那片刺眼的红,目光扫过周围。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截。
前面,靠近教堂门口的队伍突然起了点骚动,传来压抑的争吵和女人失控的啜泣。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止痛片只剩最后三瓶了!哈维牧师说要留给重症患者——那些疼得实在受不了的!”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沾着污渍的旧白大褂,戴着棉布口罩的老妇人志愿者,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对着面前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喊道。
“重症?我妈妈还不是重症吗?!”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眼圈乌黑,胡子拉碴,身上廉价的格子衬衫被汗水浸透了。
他指着队伍旁边,一个蜷缩在破旧轮椅里、几乎缩成一团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上,几条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线条如同扭曲的藤蔓,从脚踝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膝盖,向着大腿延伸。
她的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身体因为剧烈的、持续的疼痛而不停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却硬是没喊出一声。
“她腿上的黑线已经到膝盖了,昨晚她疼得用头撞墙!布莱克太太,我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给我一片,哪怕就一片止痛片!我出钱!我出双倍的钱!”
年轻人几乎是在哀求,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钞和几张脏兮兮的小额纸币,颤巍巍地递过去。
桌后,被称为布莱克太太的老志愿者看着那把零钱,又看看轮椅上痛苦的老妇人,眼圈更红了,口罩下的嘴唇哆嗦着,无助地看向身旁穿着黑色牧师袍、头发稀疏灰白的老神父哈维。
哈维神父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十岁,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眼袋浮肿,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悯。
他看了看年轻人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轮椅上的病人,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仿佛带着教堂石壁的凉意:
“孩子,收起来吧,这里没有买卖,只有…只有主有限的恩赐…钱……钱在这里,买不到健康,也买不到缓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却又不得不说出来。
“去州府吧,去斯洛达学院在比灵斯设的下属医疗点试试,虽然……”
他后面的话化作了又一声悠长的叹息,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那里门槛极高,优先收治有潜力的人和有钱人……
“斯洛达?!”
年轻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破了音,里面充满了被点燃的怨恨和积压已久的怒火。
“那群眼高于顶的老爷?!他们只收那些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或者突然走了狗屎运身上冒光的‘天痕印’崽子!要么,就得像罗宾逊家那样,砸锅卖铁,再背上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凑够一百万联邦币的入门费和诚意金!我妈妈是什么?她一辈子都在洗衣房给人熨衣服!她只是个清洁工!一个老清洁工!她的命就一点都不值吗?!就不配得到一张斯洛达病床的边角吗?!”
他嘶吼着,挥舞着拳头,泪水混着汗水从扭曲的脸上滚落。
周围的排队者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是同病相怜的悲哀,以及更深沉的麻木。
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得多了。
愤怒改变不了什么,嘶吼唤不醒装睡的人。
争吵最终没有结果。
布莱克太太趁年轻人不注意,飞快地从桌下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半片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不知藏了多久的止痛片,悄悄塞进轮椅老妇人冰冷的手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年轻人发现了,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巨大的悲伤和无力。
他跪倒在母亲轮椅边,将脸埋进母亲盖着薄毯的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老妇人用颤抖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抚摸儿子乱糟糟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望着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开合,也许在祈祷,也许只是在重复儿子的名字。
杰克搂紧了怀里的莉莉,感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困难。
斯洛达学院,那是白鹰联邦最高等、最负盛名的“天痕印者”培养机构,坐落在东海岸弗吉尼亚州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的“灵能研究特区”,拥有着从联邦财政和各大财团那里源源不断获取资金而建起的最先进的灵能研究设备、训练设施,以及据说融合了现代科学和龙州秘法、能一定程度上遏制或延缓祸源疾病恶化的“圣光疗法”。
在电视新闻和光鲜的宣传册里,它是联邦对抗祸源的希望灯塔,是精英辈出的摇篮。
但在锈铁镇,在第七矿区,在成千上万像杰克这样的普通人眼里,斯洛达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是精英、富豪、政治世家子弟的镀金池,是他们获得超凡力量、巩固家族地位、踏入联邦真正权力圈子的阶梯。
至于拯救平民于病痛水火?偶尔在公关需要时,派遣几个衣着光鲜、姿态优雅的天痕印者,在军警保护下来到某个被选中的、不那么“脏乱”的受灾社区,展示一下徒手净化一小片污染水源,或者用温和的灵能光线为几个事先筛选好的、配合拍照的老人“缓解”一下病痛,然后被镜头团团围住,登上新闻,配上煽情的解说词,就算完成了“社会责任”和“与民众同在”的表演。
而真正的、能救命的医疗资源和核心的研究成果,那些据说用稀有材料和尖端生物科技制成的药剂,都被牢牢控制在联邦高层、军事复合体与华尔街那些大财阀共同织就的利益网络之中,用来续他们自己以及他们“名单”上重要人物的命,或者,在严格控制的“特殊市场”上,卖出一个足以让普通家庭瞬间破产的天价。
“爸爸……”
莉莉的声音将杰克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她仰着小脸,小小的蓝眼睛里的水汽更重了,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刚刚目睹了争吵和哭泣。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教堂尖顶上那个沐浴在午后惨白阳光下的、锈蚀的十字架,用带着孩童特有直率的天真口吻,小声问道:
“上帝……真的在看我们吗?为什么莉莉脖子痒,汤米叔叔的妈妈疼得那么厉害,罗比已经走了那么久…再也回不来了……上帝不管我们吗?是莉莉不乖吗…还是大家……都做错了什么呢?”
杰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那些从小就被教会灌输、后来在生活顺遂时也曾深信不疑、在逆境中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上帝自有安排”,“这是上帝给予我们的考验,是为了让我们更坚强”,“信主得拯救,纵使经历死荫幽谷”……
此刻却像一团团干涸的泥块,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女儿脖子上那片刺眼的、仿佛在嘲笑一切祷词的红斑,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病痛、贫穷和绝望雕刻得麻木不仁的脸,看着教堂门口那点可怜的、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的“救济”,看着哈维神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无力……
信仰的壁垒,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冰冷的裂痕。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蒙大拿荒原上空那层永远灰蒙蒙的、仿佛混杂了祸能尘埃的云霭,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越过荒芜的第七矿区,越过更远处那些同样在缓慢死去的城镇,是联邦真正的权力与财富中心——
华盛顿特区、纽约、洛杉矶……是那些灯火永不熄灭、空气被层层过滤净化、街道整洁如手术室的都市。
是那些住在有独立祸能防护力场、私人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食物与水都经过最严格检测的社区里的大人物们。
他们或许也在国会山的圆形大厅里,在铺着红地毯的会议室中,面色凝重地谈论着“祸源威胁等级上升”、“国家战略安全”、“全球灵能平衡”以及“龙州战略安全报告以及应对方案”。
但他们谈论的方式,是如何借此推动新的、天文数字的军事和国土安全预算,如何在盟友与对手的博弈中争取最大利益,如何确保“关键人力资源”和“战略资源”的供应,如何利用民众的恐慌,通过有利于自己背后金主或政治派系的新法案。
锈铁镇的杰克,第七矿区的矿工,他们死于祸斑病还是黑血病,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在他们的宏观叙事和电子表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更新、被替换的数字。
“他们不在乎,莉莉。”
杰克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仿佛怕被头顶那可能存在的、沉默的上帝或者别的什么听见。
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平静语气说道:
“那些坐在国会山漂亮大理石房子里的人,那些在白宫草坪上笑着挥手的人,那些掌控着斯洛达学院、‘创世纪’医药、‘联邦钢铁’这些庞然大物的人……他们不在乎锈铁镇,不在乎第七矿区,不在乎汤米叔叔的妈妈,也不在乎……你脖子上的小红点,或者爸爸脸上的这个。”
他轻轻指了指自己脸颊的斑痕。
“我们在他们眼里……只是数字,是投票时需要考虑的‘民意调查数据’的一部分,是需要被‘管理’的‘潜在不稳定因素’,是维持这个国家机器运转所需要的、可以替换的……耗材。”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这个词,感觉嘴里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旧的耗材坏了,病了,死了,就去别的地方找新的,只要祸源的黑潮还没淹没他们的高尔夫球场,没污染他们别墅地下的酒窖,他们就还能在电视上,在演讲台上,眼神坚定、声音饱满地说着‘上帝保佑联邦’,‘我们与你同在’,然后转身,继续数他们银行账户里又增加了几个零,继续为他们支持的议案或反对的政党,争得面红耳赤。”
他甚至还听说过更黑暗的传闻。
有些大医药公司,专门在锈铁镇这样的“祸能污染观测区”设立秘密采样点,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患者的血液、组织样本,甚至“招募”重症患者参加“新药试验”,美其名曰“提供免费治疗机会”,实则……没人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联邦政府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些公司缴纳了天文数字的“特别税”,并且承诺,一旦研发出特效药或疫苗,优先供应“特定名单”上的人。
这个国家,正在被两种东西吞噬:
一种是来自大地深处、海洋深渊、无形无质的“祸源”侵蚀;另一种,则是来自它自身心脏的、更加冰冷、更加精致的贪婪与冷漠。
后者啃食它的速度,有时甚至比前者更快。
轮到杰克和莉莉了。
桌上只剩半瓶止痛片和几卷纱布。
志愿者同情地看着莉莉脖子上的红斑,给了他们两片止痛片和一小瓶所谓的“净化圣水”——其实就是加了点香料的蒸馏水。
“愿主能减轻你们的痛苦。”
老神父机械地重复着祝词,眼神空洞。
杰克接过那点可怜的东西,道了谢,拉着莉莉离开队伍。
他没有回到那个四面漏风、同样被绝望笼罩的小房子,而是牵着女儿,走向镇外那片废弃的矿渣山。
站在山顶,能望见更辽阔的、同样被一层灰黄病色笼罩的荒原。
“莉莉,看那边。”
杰克指着东南方向,地平线尽头,天空似乎比别处更澄澈一些。
“听说,在很远很远的东边,跨过整个大洋,有一个叫龙州的地方,那边也有怪物,也有灾难,但是他们……不一样。”
莉莉依偎着父亲,小声问:
“怎么不一样呢?”
“听说,他们真的在保护普通人,他们有一个很厉害的学院,叫凌霄学院,和我们的斯洛达学院很不一样,那里培养的人,是真的会去和怪物战斗,保护城市和村庄,他们的政府……虽然里面也肯定也有坏人,但至少,他们好像真的在想办法拯救所有人,而不只是少数人。”
杰克的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虚幻的向往,以及更深的苦涩。
“可惜,那里太远了,而且……我们的总统和议员们,最恨的就是龙州,他们觉得龙州抢了他们的风头,觉得龙州的存在,显得他们很无能,他们宁愿把钱花在制造更多能打到龙州的导弹上,也不愿多建一座像样的能帮助平民抵抗祸源的医院。”
莉莉似懂非懂,只是更紧地抓住父亲的手:
“爸爸,那…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哽咽。
“会……死吗?”
杰克身体一僵,随即用力抱住女儿,声音哽咽:
“不会的,宝贝,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上帝…上帝不管我们,爸爸管,我们……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尽管,他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
夕阳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灰黑色的矿渣上,如同两个即将被大地吞没的剪影。
远处的教堂钟声,有气无力地敲响,融入了无边的暮色与尘埃之中。
上帝沉默,国度沉沦,而渺小的个体,只能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紧紧相拥,一起等待,再等待……
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