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联邦，弗吉尼亚州，兰利以东三十英里。
这里没有因为祸源污浊的空气，也没有蚀骨的严寒，只有修剪得一丝不苟、在自动灌溉系统滋润下绿得发假的草坪，绵延起伏，如同铺开的巨幅天鹅绒地毯。
地毯之上，星罗棋布着占地广阔的豪华庄园。
高耸的电子围墙、隐于树丛的感应探头、以及低空不时无声掠过的、涂着私人安保公司标志的微型无人机，构成了肉眼可见的第一道屏障。
而更深处，那些庄园主体建筑本身，往往都笼罩在肉眼难辨、却能让任何突发的祸能波动都难以靠近的淡金色灵能护盾之中。
这是斯洛达学院“圣光系”的杰作，专为保护“重要客户”而设计的，按小时计费，价格足以让一片普通小区全体居民用上一年的止痛片。
此刻，其中一座高大奢靡的中世纪风格的庄园内，灯火通明。
这不是电力带来的普通光亮，而是镶嵌在挑高穹顶和墙壁上的、蕴含微光灵能的特殊水晶散发出的，柔和、稳定、充满神圣氛围的光芒，据说能宁神静心，驱散不洁。
庄园最大的宴会厅内，正在举行一场非公开的晚宴。
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绣有金色鸢尾花纹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轻盈利落得像舞者一般，为宾客们送上由联邦最顶尖且保证食材产地绝对无祸能污染的厨师精心烹制的菜肴：
来自阿拉斯加纯净海域、当日空运的帝王鲑鱼子酱，高卢国特定酒庄出产、年份比在场许多人年龄还大的红酒，神户和牛最柔嫩的部位，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摆盘如同艺术品的甜品。
围坐在桌边的，大约二十人。
年龄多在五十岁以上，有男有女。
他们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定制礼服或西装，脸上带着长期优渥生活和顶级保养带来的红润光泽，举止优雅，谈吐得体。
如果忽略他们偶尔扫过侍者或窗外时，那种仿佛在看一件家具或一个风景点的、毫无温度的眼神，这几乎就是旧时代上流社会沙龙的完美复刻。
他们是白鹰联邦真正的主人——至少是他们自己认为的。
几位来自国会关键委员会的主席或资深议员，手握立法和预算大权；几位穿着将军制服、肩章上星星闪耀的军方高层；几位掌控着能源、医药、军工、金融命脉的超级企业掌门人或家族代表；以及，坐在主位右手边、一位穿着带有斯洛达学院徽记深蓝色长袍、气度沉凝的老者——斯洛达学院现任副院长兼“圣光之壁”项目总负责人，霍华德·阿斯特博士。
宴会的气氛起初是轻松甚至带着点惬意的。
人们低声交谈，交换着华盛顿或华尔街最新的政治笑话和并购传闻，仿佛窗外那个正在被“祸斑”和“黑血”侵蚀的国度与他们毫无关系。
“嗯……所以，我要告诉那个环保署的蠢货，是的，第七矿区的开采会有点环境代价，但比起联邦的能源安全，比起在座诸位家中恒温恒湿系统的稳定运行，那点代价算什么？上帝赐予我们资源，不就是让我们使用的吗？”
一位能源大亨切着盘中的牛排，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说得对，查尔斯先生，就像我公司的‘新生’药剂，虽然生产成本高了点，但效果显著啊，我上个月体检，体内的‘祸能’残留指数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这可是生命。”
一位医药巨头优雅地擦擦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当然，产能有限，只能优先供应给对联邦至关重要的人士，那些平民百姓……唉，愿上帝抚慰他们的灵魂。”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动作标准得像礼仪课范本。
“阿门。”
几位宾客附和道，同样划着十字，表情虔诚。
话题渐渐转向国际局势。
一位负责东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放下酒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
“龙州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天穹计划’全面启动，据说他们要在所有关键节点建立‘三重’立体防御，他们的太空电梯，哼，这次倒是因祸得福，防御加强后，地月之间运送资源恐怕更快了。”
“何止——”
一位穿着空军上将制服的老者冷哼，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眉头紧锁。
“我们的卫星和情报显示，他们的‘焚城’、‘雷煌’两台巨型机甲，在南海事件后，活动频率明显增加，而且部署权限似乎下放了，这意味着他们的快速反应能力大幅提升，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屈辱的愤怒。
“我们自己的泰坦机甲迟迟没有造出来就算了，就连最新的‘福特级’航母，因为核能动力系统‘稳定性’问题和国会那群白痴的预算扯皮，已经推迟服役三年了！我们上次更新核武库是什么时候？二十年前！现在用来威慑龙州的，还是我爷爷辈设计的‘民兵’和‘三叉戟’！上帝作证，它们还能不能顺利点火升空我都怀疑！”
宴会厅里的轻松气氛为之一滞。
龙州，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个在场者的心里。
那个东方大国，不仅在祸源危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牺牲精神（在他们看来是“冷酷的集体主义”），其科技和军事实力，尤其是结合了灵能核能与尖端工程的“泰坦”机甲和那座擎天巨塔般的太空电梯，更是将白鹰联邦昔日的荣耀衬得黯淡无光。
“我们还有斯洛达学院。”
一位女议员试图打圆场，看向霍华德·阿斯特博士。
“阿斯特博士，学院最新的‘圣光裁决’项目进展如何？听说能有效净化中等区域的祸能污染？”
阿斯特博士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结冰的湖面，声音平稳无波：
“项目进展符合预期，‘圣光裁决’系统可以构筑半径为五公里的持续性净化力场，能耗在可接受范围内，目前，学院本部、国会山、五角大楼、以及……在座诸位其中三位的私人庄园，已经完成试点部署。”
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系统的维护和能量供应，需要斯洛达学院的专业团队和特定资源，费用，各位是知道的。”
“钱不是问题！”
能源大亨查尔斯立刻说道。
“只要能保证我私人庄园的绝对安全！我上周刚从西海岸回来，那边几个城市的‘祸能’背景值又升高了，简直让人无法呼吸！上帝保佑，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手上长颗红斑！”
“上帝保佑……”
众人再次附和，但这一次，语气里的虔诚似乎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比谁都清楚，钱和权能买来最坚固的堡垒、最纯净的食物水源、最先进的私人医疗，甚至能雇斯洛达学院的天痕印者来当保镖。
但是，祸源……
这是一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仿佛来自世界规则最底层的恶意。
哀灭者、先驱者、深海巨兽……这些东西，一旦杀起人来，真的会区分贫民窟和富豪庄园吗？
南海那一战，太空电梯的“量子天柱”护盾都在哀灭者的注视下颤抖！如果那种东西出现在白鹰联邦上空，出现在华盛顿、纽约、或者他们此刻所在的弗吉尼亚上空……斯洛达的“圣光”，能挡住吗？
祸源势力如果意识到龙州根本惹不起，会不会立刻调转枪口，过来弄死他们呢？
恐惧，像宴会厅角落阴影里滋生的霉菌，悄悄蔓延。
尽管水晶灯光明亮，美酒佳肴诱人，但一种冰冷的、源于对未知和绝对力量的恐惧，开始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先生们，女士们……”
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终于开口。
他年纪很大，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老式但做工无可挑剔的三件套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镶嵌着钻石的十字架。
他是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现任联邦战略咨询委员会主席，卡尔文·索恩，一个名字就能在华盛顿引起地震的人物。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了无数阴谋与交易的沉稳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抱怨亦然。”
索恩缓缓说道，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上帝赋予我们智慧与责任，不是让我们在餐桌前颤抖，龙州的强大，是事实，祸源的威胁，更是迫在眉睫的事实，我们与龙州，制度不同，道路不同，意识形态更不相同，但有一点相同——我们都是人类，都在祸源的猎食名单上。”
他环视众人，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
“龙州奉行他们的‘集体主义’，试图用国家的力量将所有人护在身后，这和曾经被我们击败的红色联盟一样，这很……感人，但也很危险，危险在于，一旦这个‘集体’认为外部威胁足够大，或者认为我们是威胁的一部分，他们那股强大的力量，转向我们时，会毫不留情，想想他们几千年的历史，他们的意识形态，红色巨龙，从未真正接纳过我们这样的存在。”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对龙州意识形态的敌视和恐惧，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一个强大且秉持不同理念的龙州，比祸源更让他们寝食难安。
因为祸源或许会毁灭一切，而龙州若胜出，只会变本加厉地毁灭他们和他们拥有的一切。
“那我们该怎么办，卡尔文？”
军方上将沉声道。
“正面抗衡，我们的常规军力早已不占优势，灵能顶尖战力……斯洛达学院培养的是保镖和研究员，不是龙州凌霄学府那种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怪物，还有南海上空那个金色的残影，实力差距巨大……经济制裁？我们的市场现在更需要龙州的抗祸物资和基础工业品！上帝啊，我们甚至需要进口他们的民用灵能过滤芯！”
索恩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硬碰硬肯定是最愚蠢的选择，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情报，是……突破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更清晰。
“龙州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也有他们的骄傲，有他们想要展示的‘道路自信’，尤其是年轻人……那个凌霄学府，是他们的未来之星，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之一。”
医药巨头眼睛一亮：
“您是说……？”
“邀请。”
索恩吐出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让联邦政府、斯洛达学院以及‘灵能交流，互相学习’的名义，向龙州凌霄学府发出正式邀请，筛选一批优秀学生，作为交换生，前来斯洛达学院进行为期一学期的深入学习与文化交流。”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文化交流？在这种时候？”
女议员微微皱眉。
“明面上，当然是文化交流，展示我们的开放、包容，以及对共同应对祸源挑战的诚意。”
索恩慢条斯理地说。
“实际上，这是我们深入了解凌霄学府教学体系、学生素质、尤其是……他们应对祸源最新技术和理念的绝佳机会，斯洛达需要最前沿的实战数据和思路，而不是闭门造车，我们的企业，也需要知道龙州的年轻天才们在关注什么，他们的灵能科技走到了哪一步。”
阿斯特博士缓缓点头：
“从学术角度来说，这确实有益，我们可以安排最顶尖的实验室和项目供他们参观学习，当然，是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同时，近距离观察这些被龙州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评估他们的潜力、心性，甚至……弱点。”
“更重要的是……”
索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脚步。
“这是一颗钉子，一个试探，如果龙州政府同意，说明他们至少在表面上，还愿意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我们就有周旋的时间，也能在国内和国际上营造‘积极合作’的形象，缓解压力……但是，如果龙州拒绝，或者设置重重障碍，那正好暴露他们的封闭与傲慢，我们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团结盟友，孤立他们。”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而且，这些交换生本身……就是最好的样本，斯洛达的生命科学与灵能研究所，不是一直抱怨缺乏高质量的、来自不同修炼体系的人类灵能载体数据吗？尤其是……如果其中有个别‘特殊’的苗子。”
最后这句话，让几位知晓某些最黑暗项目内情的人，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看向索恩，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句隐含血腥意味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愿上帝指引我们的道路，赐予我们智慧。”
索恩拿起酒杯，举向空中，表情虔诚无比。
“为了联邦的未来，为了文明的火种，也为了……在座每一位，以及我们所珍视的生活方式的延续，干杯。”
“为了金钱与荣誉！”
“愿上帝保佑白鹰联邦！”
众人纷纷举杯，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猩红的酒液晃动，在灵能灯下，折射出如同鲜血般妖异的光泽。
宴会继续，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烈”。
但每个人心底，那刚刚被勾起的、对龙州强大实力的嫉妒与对祸源无差别屠杀的恐惧，并未散去，反而与这个新生的、充满算计的“邀请”计划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们在这镀金的鸟笼里，享受着底层血肉供养的奢靡，策划着针对他国英才的阴谋，同时日夜提防着来自大地深处和海洋对岸的威胁。
十字架在胸前闪烁，祈祷词在嘴边流转，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只有对权力永恒的贪婪，对失去一切的恐惧，以及为延续这一切而不惜任何代价的冷酷决心。
一份染着无形鲜血的请柬，即将从这盛宴的余温中发出，飘向大洋彼岸的雪山之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