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学府，校长办公室。
窗外冷冽的雪山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室内却温暖如春。
粗陶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淡淡的书香，弥漫在摆满古籍和卷轴的书架之间。
但是房间里面的气氛却不像茶香这么悠闲。
江天然校长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长衫，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纸质文件——在这个全息投影时代相当罕见。
文件抬头印着白鹰联邦的国徽和斯洛达学院的徽记，内容是关于“灵能交流基金会”邀请凌霄学府优秀学生前往斯洛达学院进行学术交流的正式函件，措辞客气，充满“增进理解”、“共同应对挑战”、“面向未来”之类的漂亮话。
书桌前或坐或站，聚着几个人。
墨岚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侧脸美丽清冷，没什么表情。
楚风坐在客椅上，依旧带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些。
欧阳衡没坐，背着手在书架前踱步，眉头微微紧锁。
欧阳琉璃则挨着夜小空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悄悄握了握他有些冰凉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夜小空还是穿着学院女生制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安静旁听的好学生，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心里却跟打鼓一样——
他很清楚，这份邀请，多半跟自己有关。
“都看看吧，说说想法。”
江天然将邀请函推向桌子中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食堂的菜单。
欧阳衡先停下脚步，拿起邀请函快速扫了一遍，嗤笑一声，将文件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叫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索恩那小屁孩打的什么算盘，隔着太平洋我都能闻见馊味，不就是看着我们南海守住了，太空电梯稳如泰山，急了，想探我们虚实，挖我们墙角，顺便看看能不能逮两只‘小白鼠’回去研究么。”
楚风微笑着接话，语气不疾不徐：
“欧阳师叔说得是，不过，他们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学术交流，共同应对祸源威胁，站在道德高地上，我们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我们小气、封闭，正好给了他们在国际舆论上攻击我们的机会。”
墨岚慢慢转过头，清冷的声音响起：
“斯洛达学院，教学水平落后我们至少三十年，他们的‘圣光’偏重防御和净化，攻击性和实战性严重不足，学员多是权贵子弟，心高气傲，缺乏生死磨砺，去那里，学不到什么真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看向江天然。
“而且，学生的安全恐怕无法保证，白鹰联邦内部现在就像一个火药桶，祸能污染、社会撕裂、底层暴动，还有那个潜伏的‘归零福音’……让我们的学生去那种地方，风险有点大吧。”
欧阳琉璃握着夜小空的手紧了紧，声音温柔坚定：
“我同意墨岚老师的看法，夜小空他虽然经历了南海事件，但毕竟还是学生，白鹰联邦上层那些畜生…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担心他们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下黑手，尤其是……”
她看了一眼夜小空，眼中担忧更甚。
“尤其是针对某些‘特别’的学生，更何况小空现在的样子，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夜小空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
果然，自己就是那个“特别”的。
江天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众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和……淡淡的嘲讽。
“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他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那份邀请函。
“索恩，全名叫卡尔文·索恩，前参议院领袖，现战略咨询委员会主席，白鹰联邦真正的话事人之一，八十多岁，老谋深算，笃信上帝，也笃信资本和权力，他以为他坐在弗吉尼亚的庄园里，吃着沾满人血的牛排，喝着童工采的葡萄酿的酒，和一群蠹虫谋划着怎么给我们下套，一切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神却锐利如刀：
“可他不知道，他上周三晚上在书房里和能源大亨查尔斯密谈的内容，其实当天晚上就被泄密了，他也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那个漂亮情妇，每天早上给他煮咖啡的那个金发女佣，都是我们的人，他庄园的安保主管，收了他三倍薪水，但忠诚……早就卖给了我们，甚至斯洛达学院内部，负责这次交流项目后勤协调的一个副主任，他儿子在龙州留学时欠下的赌债和……一些不太好看的照片，还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咕嘟的声音。
欧阳衡先反应过来，咧嘴笑了，笑容有些狰狞：
“对，就是这样！那老小子身边早就成筛子了，还以为自己的情报工作很强呢。”
楚风也笑了，摇头叹道：
“索恩先生大概还沉浸在‘自由世界领袖’的旧梦里，以为他的庄园固若金汤，他的谋划天衣无缝，殊不知，在真正的千年传承和布局面前，他那点政客的把戏，幼稚得像小学生过家家。”
墨岚眼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冷静：
“所以，校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其实对他们的打算一清二楚，甚至能反向监控？”
“何止监控啊，墨岚你肯定也清楚，就别装啦…不过看在夜小空同学还不知道的份上，我就再解释一下吧……”
江天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计划在交流期间，让斯洛达的‘生命科学与灵能研究所’以常规体检和学术对比为名，采集我们学生的身体数据、能量样本，尤其是重点关注名单上那几位，他们计划在参观某些敏感实验室时，故意泄露一些过时或错误的技术参数，观察我们的反应，他们甚至……准备了几套预案，如果发现价值极高的目标，比如小空，可能会尝试制造意外，或者用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进行接触和诱导。”
夜小空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对方计划如此详尽阴险，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感觉欧阳琉璃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温热的力量传来，让他稍微镇定。
“那我们还去什么？”
欧阳衡微微皱眉。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就算我们知道他们的布置，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白鹰的地盘上，万一有个闪失……”
“师兄……”
江天然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多了几分同门间的随意。
“华云师尊刚传讯过来。”
众人神情一肃。
“师尊说……”
江天然模仿着华云那平淡悠远的语调。
“终日困于雪山，所见不过方寸，雏鹰当振翅，方知天地阔。白鹰联邦，泥潭亦镜湖，可照自身，亦可浊中取清，让他们……去玩玩吧。”
去玩玩吧。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在场除了夜小空和欧阳琉璃之外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表情。
那是源自对师尊绝对信任，以及对自身实力绝对自信的从容。
“师尊大人既然说了‘可去玩玩’，那便是去得。”
楚风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正好，我也好久没亲自去看看了，正好也想好好观察一下白鹰联邦如今烂到了什么地步，斯洛达学院还有几分底子，还有那个‘归零福音’……到底在搞什么鬼，光明正大地进去，比偷偷摸摸探查，有时会更方便。”
墨岚也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名单和预案需仔细斟酌，明面暗面，都要有人，既要保证安全，也要达成目的。”
欧阳衡摸着下巴，看向夜小空和欧阳琉璃，忽然嘿嘿一笑：
“琉璃丫头，你明面上是领队辅导员，正好，还有夜临空同学嘛……你继续以‘夜小空’的身份过去，这是绝佳的掩护，白鹰联邦那帮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对一个普通女孩，警惕性会降到最低，而且，小空不是一直对白鹰联邦底层普通人的处境很感兴趣么？这次正好，亲自去看看呗。”
夜小空一愣，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了，而且听起来……自己居然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我……”
他张了张嘴，看向江天然，又看看墨岚和欧阳琉璃。
“我真的可以去吗？不会……拖后腿吗？”
“拖后腿？”
欧阳衡大手一挥，豪气道。
“有琉璃丫头明面看着，有墨岚师妹暗中跟着，有楚风小子这个表面学生会主席实际老油条镇着，你自己还继承着师尊的力量，怕什么？师尊都说了去玩玩，你就当是去见识一下资本主义在祸源影响下的晚期症状！”
江天然也温和地看向夜小空：
“小空同学，你曾经的原生家庭饱受祸源迫害，这是一次历练，也是一次机会，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白鹰联邦的腐朽，祸源对普通人的荼毒，以及……在绝境中依然挣扎求存的人性光芒，这对你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你未来要守护和改变的东西，很重要……当然，安全第一，你的身份特殊，一旦察觉任何不可控风险，就立刻撤离，我们会安排的。”
夜小空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欧阳琉璃手心的温暖，脑中响起太玄平静的分析声：
（风险评估：可控。已知威胁：白鹰联邦官方、斯洛达学院内部敌对派系、潜在祸源教派，我方优势：情报碾压、战力保障、内部接应、以及宿主自身成长性及武神底牌，综合建议：可执行。）
同时，武云天冷冽的声音响起：
（哼，区区蛮夷之地，魑魅魍魉，正好，让汝见识何为真正的征战之气势，若有不开眼者，吾之钝锤，未尝不利。）
凌霄痕则温柔补充：
（少主不必过于忧虑，此去亦是一次红尘炼心，我与云姐会时刻关注，寻常危险，不足为虑。）
有了太玄的分析和两位武神兜底的话，夜小空心中大定。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还是黑隼裁决者的时候，也去过白鹰联邦执行任务，但那都是隐秘行动，刀口舔血，来去匆匆，从未真正深入了解过那片土地和土地上挣扎的人。
这次，或许真的是个机会。
“我去。”
夜小空抬起头，眼神变得非常清晰坚定。
“我会小心，也会……好好看看，我虽然现在暂时是女儿身，但是我不会丢掉男儿的品格和担当，我要去开阔眼界，让自己更快成长。”
江天然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好，那就这么定啰，明面领队：欧阳琉璃，学生代表兼主要战力：楚风，技术侦察与信息支持：李慕雪，还有吸引火力、制造‘普通天才’假象的……”
他看了一眼名单，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赵文杰？这小子还不错，心高气傲，经常给小空同学添麻烦，也非常容易引人注目，正好，再加个活跃气氛、人缘好、不易被怀疑的林小悦，其余再配几个品学兼优、背景清白、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普通精英学生，墨岚师妹，你以随行学术顾问的身份暗中跟随，非必要时不现身。”
众人纷纷点头，迅速敲定细节。
谁负责哪方面情报对接，谁注意哪些潜在危险，遇到各种突发情况如何应对……一条条预案在轻松却高效的讨论中迅速成型。
这感觉不像是在策划一场深入虎穴的险棋，倒更像是在安排一次有惊无险的研学旅行。
最后，江天然收起笑容，缓缓道：
“记住，我们此去，不是耀武扬威，也不是卑躬屈膝，是不卑不亢，展示我凌霄学府、龙州学子的风采和底气，他们想探我们虚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去称称他们的斤两？祸源当前，人类本应同舟共济，但若有人只想损人利己，甚至与虎谋皮……那我们也得让他们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
夜小空和欧阳琉璃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时，江天然忽然叫住夜小空。
“小空。”
“校长？”
夜小空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江天然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夜小空的皮囊，看到了那个背负“天道”的少年，缓声道：
“记住师尊的话，玩玩就行，放轻松，但也别真当是去玩，多看，多听，多思，白鹰联邦……是一面很好的镜子，能照出很多我们自身容易忽略的东西，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同学们。”
“是，校长，我记住了。”
夜小空郑重地点了点头。
………………
白鹰联邦，弗吉尼亚，索恩庄园。
书房里，索恩刚刚结束与斯洛达学院院长、以及几位重要议员的加密视频会议。
他靠在舒适的高背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银白的头发和胸前的钻石十字架。
“一切顺利，卡尔文先生。”
视频窗口虽然关闭了，但他仿佛还在对空气说话。
“龙州人果然还是那么骄傲自大，他们不会拒绝这种展示优越性的机会，就像曾经的红色联盟一样…交换生名单很快就会过来了，到时候……斯洛达学院，会好好招待那些东方来的小朋友的，哈哈哈，情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微微抿了一口酒，享受着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热感，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上帝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这次交流，将是我们扭转对龙州情报劣势的关键一步，斯洛达那帮眼高手低的教授，也该拿出点真东西了，等我们掌握了他们年轻天才的底细，破解了他们的灵能修炼奥秘……哼，龙州的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他仿佛已经看到，龙州的精英学生们在斯洛达“先进”的学术氛围和“友好”的交流中，逐渐放松警惕，透露出宝贵的信息；看到了学生们或者其他有价值的样本，在精心设计的“意外”或“诱惑”下，逐渐落入他们的掌控；看到了后续白鹰联邦凭借这些收获，在对抗祸源和遏制龙州的双重战场上，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
他举起酒杯，对着壁炉上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描绘《最后的晚餐》的油画，轻声自语：
“感谢主的指引，愿这次交流，能成为联邦重新伟大的契机，万能的主啊，请让联邦再次伟大！阿门——”
不过此时，他全然不知，就在他书房墙壁的夹层里，一个微小到极致的、仿生昆虫形态的**，正将他充满野心的自语，一字不差地转化为加密信号，悄悄穿透庄园的灵能护盾和物理屏障，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跨越浩瀚的太平洋，最终汇入龙州某处地下数百米深的数据海洋，经过太玄七号层层解码和分析，化作一行行清晰的情报摘要，清晰展现在某些人面前。
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年轻、骄傲的龙州，其决策层里坐着多少位真正从尸山血海、文明倾覆边缘走过，亲眼见过星辰坠落、天道崩塌，玩弄阴谋与战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千年老油条”。
索恩那点基于权势博弈和资本算计的谋划，在华云师尊和她的弟子们看来，幼稚得就像孩童在沙盘上推演过家家。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煞费苦心安排的剧本和舞台，在对方眼中早已透明，而他自己，也早已是对方更大棋局中，一颗性质待定的棋子。
棋局早已展开，而他，连同他身后的国度，都不过是这盘跨越千年、关乎文明存续的宏大棋局中，一片正在被风云激荡的区域。
酒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悄然扣合。
风暴将至，而自以为身处风暴眼的掌舵人，或许从未真正看清世界的真实面目。
对手，又究竟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