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学府深处,断崖训练场更后方,有一处被多重灵能结界与物理屏障隔绝的独立空间。
这里是学府最高级别的封闭训练场之一,通常只对极少数顶尖导师或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开放。
此刻,场内空旷寂静,只有穹顶模拟的天光均匀洒下,照亮光洁的特殊地面。
夜小空站在场地中央,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女式训练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飒爽的美少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将心神沉入体内那枚日益温润明亮的“天道”源种。
江天然校长和墨岚老师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区内,隔着单向透明的能量屏障,静静注视着。
墨岚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训练服,抱着手臂,神情专注。
江天然则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开始吧,小空,放轻松,引导你的本源,去感知,去呼唤体内的力量。”
江天然的声音通过场内的扩音器传来,温柔清晰。
夜小空依言,渐渐摒弃杂念。
他不再试图去精细操控,而是像在月球基地那次构筑投影时一样,将自己的意念、信任、以及一份“请现身相见”的诚挚期待,缓缓注入源种深处,与那两团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温暖强大的存在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起初,只是源种光芒微涨,体内力量流转加速。
但很快,变化开始超越体内。
以夜小空为中心,训练场内无风的空气中,悄然凝结出缕缕洁白的水汽。
水汽迅速汇聚、增厚,从丝丝缕缕变成薄雾,再从薄雾演化为翻滚涌动的浓云。
云气并非死物,它们如有生命般盘旋、舒展,在夜小空头顶上方缓缓聚拢,颜色由纯白渐次染上晨曦般的淡金与暮霭似的微紫,瑰丽神秘,仿佛将一片小小的天穹搬入了这封闭的空间。
磅礴、精纯、蕴含着万物生灭与气象流转至高道韵的“云霄之力”,随着云层的扩展,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不是攻击性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自身便是“规则”一部分的浩瀚存在感。
观察区内的江天然和墨岚,即便隔着屏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层次与纯粹。
江天然眼中精光一闪,墨岚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云层越积越厚,缓缓旋转,中心逐渐下沉。
隐约的雷鸣在云深处滚动,不是破坏的炸响,而是某种古老威严的苏醒之音。
夜小空睁开眼,仰头望着自己亲手、更确切地说是依循本能与契约召唤出的这片奇异云图,心中也充满了震撼。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云层深处那两个“存在”的联系,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密。
就在云图旋转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
“嗡!”
两道模糊却无比凝实的高挑身影,自云海中心,破云而出,缓缓降下!
她们并非巨神般的“元始道躯”,而是与常人相仿的体型,但身材极高,目测都超过一米八,身姿丰腴高挑,一个较为挺拔,一个较为妖娆。
她们并非直接踩在地面,而是足尖离地三寸,悬浮于翻滚的云气之上,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与云图同色的光晕。
左边一位,正是武云天。
她此刻并非意识海中那身简洁幻甲,而是穿着一套更具实感、细节华丽的古代女将铠甲。
铠甲以暗银为底,镶嵌着赤红的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与凝固的鲜血,肩甲、护腕、战裙边缘皆呈锐利的刃形,充满凌厉的杀伐之气。
她的一头月光般的银发不再松散,而是以赤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标志性的、锐利如血晶的赤红眼眸。
她的面容冷艳逼人,线条流畅优美,唇紧抿着,不见丝毫笑意。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历经无数战火洗礼、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的铁血威严,便扑面而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右边一位,是凌霄痕。
她身着一袭流云广袖的淡蓝色仙裙,质地似纱非纱,似雾非雾,随着周身流转的云气轻轻摆动,裙袂上隐约有星辰般的微光闪烁。
墨黑的长发以一根青玉长簪绾成优雅的发髻,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她的面容温婉清丽,如同山水画中走出的仙子,一双湖蓝色的眼眸澄澈宁静,蕴含着洞察世情的智慧与悲悯。
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柔和的弧度,气质娴静似水,却又深不可测,仿佛能包容万物,化解千钧。
两位武神,一刚一柔,一武一文,气质迥异,却同样散发着历经漫长岁月与至高传承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折的非凡气度。
她们仅仅是显化实体,并未刻意释放力量,但那自然流露出的存在感,已然让这特殊的训练场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观察区内,江天然和墨岚在两位武神显形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墨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极其久远、早已模糊的画面碎片:
巍峨的古战场,遮天蔽日的祸云,一位银甲赤眸的女武神手持战矛,于万军之中纵横披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其训练下属时更是严酷到不近人情,稍有差错便是雷霆般的斥责与加倍的地狱操练……便是武云天师姐。
另一幅画面:
静谧的云海仙山,一位蓝裙仙子于亭中抚琴,琴音可抚平伤痛,安定神魂,亦可于无声处引动天地伟力,布下困杀强敌的绝阵,其讲授道法时深入浅出,耐心十足,但若有人心术不正或偷奸耍滑,那温柔的目光便会变得如同万载寒冰,令人骨髓发冷……便是凌霄痕师姐。
这两位,可是华云师尊在完整天道时期,最为倚重、亲自调教、真正继承了“云霄天道”部分权柄的亲传弟子!
是曾经站在前祸源时代面对先驱者和哀灭者的巅峰战力之一!
即便如今只是以特殊方式存续,其实力与位格,也绝非寻常。
更重要的是,她们曾代师授课,训练过包括江天然、墨岚在内的许多早期弟子。
那份被“魔鬼特训”支配的回忆,哪怕过了两千多年,想起来依旧有点心里发毛。
江天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神情变得庄重。
墨岚更是微微垂首,以示对前辈师姐的敬意。
这不是客气,而是对力量与传承的尊重。
场地中央,夜小空看着眼前这两位美丽又无比真实的双武神,心中百感交集。
意识海中交流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她们以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姿态降临现世,又是另一回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与她们之间那牢不可破的命运联结,休戚相关,能感受到她们身上传来的、与自己同源却又更加浩瀚磅礴的力量波动。
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安心,以及更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有这样两位前辈在身边,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意识海里,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变强?
有什么理由不尽快掌握力量,去应对未来的挑战?
武云天赤红的眸子扫过夜小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冷冽,但少了意识海中那种直接的斥责感,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勉强可看,此等实体显化,消耗不小,非紧要关头或绝对安全处,不得擅用。”
凌霄痕则对夜小空温柔一笑,目光如水:
“少主心意,我等已感知,此身虽为云气道韵所聚,与少主本源相连,可视作战力之延伸,今后路途长夜,我与云姐,自当相伴。”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观察区方向,对江天然和墨岚微微点头示意。
江天然和墨岚连忙隔着屏障,拱手还礼。
短暂的显化持续了约几分钟,主要是让夜小空熟悉这种实体连接的感觉,并简单测试了一下在实体状态下他调用云霄之力以及对气象的细微影响能力。
武云天和凌霄痕也借此调整了一下自身显化状态与夜小空当前修为的契合度。
随后,云气渐收,两位武神的身影缓缓变淡,重新化为精纯的云霞道韵,丝丝缕缕回归夜小空体内。
训练场内重归平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清新气息,证明着刚才那非同寻常的一幕。
夜小空长舒一口气,额角微微冒汗。
维持两位武神实体显化,哪怕时间不长,对他精神力和本源之力的消耗也比较大。
但他眼中光芒更盛,感觉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几天后,出发的日子到了。
蜀州市国际机场,专门划出的贵宾通道区域。
一架涂装着龙州航空标志、线条流畅的大型客机已经准备就绪。
这不是普通的民航客机,而是经过特别改装、具备一定防御和应急能力的专机。
夜小空和同行的同学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带有凌霄学府徽记的深蓝色出行服,看起来精神利落。
林小悦兴奋地左顾右盼,赵文杰努力维持着高傲的神情,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楚风作为学生代表之一,正温和地协助欧阳琉璃——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行政套裙,显得干练又温柔,楚风正在帮助她清点人数和行李。
李慕雪安静地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轻便的终端设备,已经开始记录环境数据。
墨岚没有出现在送行队伍里,她将以其他方式稍后抵达。
江天然校长也亲自到机场送行。
他穿得很普通,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每位同学简单握手,拍拍肩膀,最后在夜小空面前停留片刻,目光深邃地说着:
“一路平安,学有所获。”
夜小空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通过安检,登上舷梯,进入宽敞舒适的机舱。
座位是宽松的公务舱布局,彼此有隔断保证私密性。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入层层霄云。
过了数刻,飞机平稳飞行在万米高空,脚下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机舱内的初始兴奋也渐渐平息。
有的同学戴上耳机看电影或听音乐,有的开始看书或处理学习作业。
夜小空没有使用面前的娱乐系统,他只是侧着头,静静望着舷窗外。
窗外是永恒的蓝天与下方无边无际、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银光的海面。
偶尔有棉絮般的云团从机翼下掠过,景色壮阔,但很单调。
这样的景色对他来说习以为常,曾经作为裁决者开隐身战斗机的时候经常这样。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即将抵达的那片大陆,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还不是夜小空、而是夜临空的时候,那时他是“黑隼”,一位抛弃过去、只有代号和任务的清道夫。
他曾数次潜入白鹰联邦,执行针对被祸源侵蚀的人类势力或危险物品的清除任务。
纽约肮脏的下水道,洛杉矶混乱的街区,中部荒芜的农场……那些地方留给他的记忆,除了任务目标的狰狞和战斗的凶险,就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非常黏稠的“不对劲”。
那不仅仅是指环境的破败或人心的险恶,而是一种更整体、更氛围性的东西。
仿佛整个国度都浸泡在一种无形的、甜腻而腐朽的液体里,表面的繁华霓虹下,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溃烂。
人们在祈祷,在狂欢,在争吵,在麻木地生活,但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丝被啃噬过的空洞,或者一种歇斯底里的躁动。
他曾远远瞥见过那些住在戒备森严社区里的“上等人”,他们衣着光鲜,举止优雅,但那种视平民如蝼蚁、将包括信仰在内的一切都工具化的冰冷眼神,比许多人类祸源怪物更让他感到不适。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当时的他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完成任务后总是尽快撤离,不愿多待一刻。
现在,带着夜小空的身份,带着凌霄学府学生的光环,带着脑中的太玄和两位武神,以及更重要的,带着在龙州这几个月所经历、所感受到的一切——
墨岚老师的严厉与负责,欧阳琉璃的温柔与守护,同学们(哪怕是赵文杰)鲜活的气息,学府里那种紧张却有序、充满向上力量的氛围,还有南海边那些誓死守卫家园的普通人和天痕印者们——
他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墨岚不知何时悄悄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手里端着两杯热饮,递给他一杯。
“墨岚老师。”
夜小空这才回过神,接过杯子,是温度刚好的花果茶。
“没什么,就是…Emmm,有点走神,想起了自己以前……嗯,看过的一些关于白鹰联邦的报道。”
墨岚在他旁边坐下,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
“觉得陌生……还是不安?”
“都有点。”
夜小空老实说着。
“以前……总觉得那里怪怪的,说不出的难受,现在要去了,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正常的。”
墨岚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一个将个人至上推向极端,又用集体幻觉——宗教和信仰来粘合撕裂的社会;一个资本渗透到每个毛孔,连健康和身体都能明码标价的地方;一个上层穷奢极欲、视底层为耗材,底层在绝望与麻醉间挣扎的国度……感觉不对劲,是很正常的。”
她转过头,看着夜小空:
“但你这次去,不是去评判,也不是去拯救,你是去观察,去学习,去印证,用你的眼睛,去看看一个文明在遭遇我们共同的巨大危机时,另一种可能的应对路径及其结果,看看在那种‘不对劲’的土壤里,人性会绽放出怎样的恶之花,或者……是否还能挣扎出一点点善意的微光,这对你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你未来要面对的复杂局面,很重要。”
夜小空默默点头,墨岚老师的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将他模糊的感觉清晰化。
他抿了口茶,花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而且——”
墨岚语气放缓。
“你不是一个人,楚风,慕雪,还有我,都在,学府和国家,都有万全的准备,师尊说‘去玩玩’,你就尽量,放平心态,该警惕时警惕,该学习时学习,该……看看斯洛达学院时,也不妨看看白鹰联邦的自然风光,有些地方还是不错的。”
难得听到墨岚老师用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话,夜小空忍不住笑了笑,心中的些许不安消散了不少。
“嗯,我知道了,谢谢墨岚老师。”
这时,机舱广播响起,漂亮的空姐开始分发飞机餐。
精致的餐盒,搭配着龙州风味的菜肴,香气诱人。
墨岚很自然地帮夜小空摆好小桌板,两人就着窗外的云海,安静地用餐。
楚风师兄和欧阳琉璃坐在一起,一边吃饭还一边讲笑话,惹得旁边的同学发出阵阵笑意。
其他几位学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课程或者白鹰联邦风土人情的闲话,气氛宁静。
用餐过后,倦意袭来。
夜小空调整了一下座椅,准备小憩。
在不知不觉中,他昏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舷窗外的光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努力睁开眼,望向窗外。
遥远的天际线下,深蓝色的海平面边缘,开始出现一抹不同寻常的灰黄色轮廓。
那轮廓逐渐扩大,延展,显示出大陆的形态。
只是,那片大陆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与太平洋清澈蔚蓝截然不同的灰暗,即使在万米高空也能隐约感到。
白鹰联邦,马上就要到了。
飞机开始缓慢下降高度,准备进入着陆程序。
机舱内响起了系好安全带的提示音。
同学们纷纷醒来,整理物品,脸上重新浮现出好奇与期待。
夜小空迅速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这片越来越近、被灰暗笼罩的陌生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