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
白尹瑶站在学院门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斜挎包，手里攥着一盒还没拆封的牛奶。她喝了一口，目光在空旷的街道上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三分。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白尹玥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本来也没打算带什么，但瑶瑶出门前硬是在她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说是"小艾老师说了练起来不轻松，那肯定得补充能量"。
她没反驳。因为以她对艾星野的了解，那句"练起来不轻松"大概率是往轻了说的。
"不早。"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姐妹俩同时回头。
艾星野今天没有穿学院那身白色水手服，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和深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踩一双看起来已经穿过很久的运动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挎着的一个棕色工具包——包的外侧缝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口袋，每个口袋里都露出某种金属工具的一角，像是一个随身携带的武器库。
"走吧。"艾星野朝她们一扬下巴，率先迈开步子，"我家离学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白尹瑶快步跟上，目光在艾星野的工具包上流连："老师，您这包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炼金术的吃饭家伙。"
"……炼金术的吃饭家伙是长这样的？"
艾星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以为炼金术师平时用什么？水晶球和魔法阵？"
白尹瑶想了想："……倒也不是，但至少不是看起来像扳手的东西。"
"有些炼金阵的符文需要精密雕刻，普通刻刀不够力，得用改装的雕刻笔。"艾星野说着，从包里抽出一根看起来确实是改造过的金属笔——笔身比普通笔粗了一圈，末端有一个可以调节的旋钮，笔尖泛着冷光，"这东西改装好了，比你那把光矛还实用。"
白尹瑶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根笔，忍住了想伸手摸一下的冲动。
她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梧桐树荫遮蔽的小路。路两侧的房屋逐渐从商铺变成独栋住宅，再往前走，人烟更稀少了。
艾星野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的外观很普通——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口种着一棵比房子还高的桂花树。
"我家。"艾星野朝那栋小楼扬了扬下巴，但没有进门，而是绕过房子侧面，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后院走去。
院子尽头立着一栋独立的平房——比住宅矮了一截，但占地不小。外墙是深灰色的，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炼金阵的简笔图案，金属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发亮。
"工坊在这边。"
艾星野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金属、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微甜气味扑面而来。
白尹瑶跟在艾星野身后跨过门槛，然后——
她愣住了。
从外面看这间平房最多几十平米，但眼前的内部空间挑高至少有五米，面积目测是外观的两倍不止。阳光从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在室内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和装置上。靠墙的一整面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瓶瓶罐罐和金属构件，中央的工作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厚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晶石。
"空间拓展术式。"艾星野随手把工具包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头也不回地说，"里外面积不一样，很正常。炼金术师的基本操作。"
白尹瑶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这玩意儿还能这样用？"
"只要你懂符文结构，你家狗窝都能改造成宫殿。"艾星野踩上工作台前的一块踏板，顶层天花板的几块透明板自动调整了角度，将阳光聚成一束，精准地投射在台面中央，"当然，前提是你会。"
她转过身，双手轻轻一拍。
"好了，参观时间结束。开始干活。"
训练的内容和上周在调配室里那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第一项测试是"稳态输出"。
艾星野让姐妹俩各自站在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形符文阵中央，阵法的边缘镶嵌着十二枚感应晶石。要求很简单——维持稳定的精神力输出，让十二枚晶石同时亮起，亮度保持一致，持续三分钟。
白尹瑶站进去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
符文阵一旦激活，她体内的元能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她下意识地想要控制流速，但那股牵引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她的精神力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不是她想放多少，是阵法在"抽"。
第一枚晶石亮了，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但到第四枚的时候，前三枚的光芒已经开始闪烁。
"稳住。"艾星野的声音从阵法外传来，语气平淡，"不要抵抗阵法的牵引，顺着它走，但调整输出的幅度。"
白尹瑶咬了咬牙。调整幅度——问题是她根本感觉不到"幅度"在哪。她的精神力输出在她看来只有"用力"和"不用力"两种状态，中间那个叫"刚好"的区域，她每次都是靠蒙的。
第四枚晶石闪了两下，灭了。紧接着第二枚也灭了。
她听到艾星野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没有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五分钟后，白尹瑶从阵法里走出来，额头上一层细汗，神情有些懊恼。十二枚晶石没有一枚撑过一分钟的，最好的成绩是一分钟出头——然后整组晶石因为输出波动太大，集体罢工了。
"正常。"艾星野递给她一块毛巾，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的精神力控制模式就像一台只有油门和刹车的车——没有中间档位。这个阵法的目的就是帮你找到那个档位。"
白尹瑶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闷闷地"嗯"了一声。
轮到白尹玥了。
她走进符文阵的时候，感觉和妹妹完全不同。那股牵引力确实存在，但她的精神力自然而然地顺着牵引方向流了出去——没有堵塞，没有抗拒。第一枚晶石亮了，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平稳地扩散到第二枚、第三枚……
直到第八枚。
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股顺畅的精神力流在经过第八枚晶石对应的符文节点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像平整的路面上突然遇到了一颗小石子。她的精神力从那颗"石子"上碾了过去，没有断，但那个波动的余韵传到了第九枚晶石上，第九枚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闪了一下。
白尹玥立刻调整。但她的调整在第一瞬间是"收紧"，而收紧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导致第十枚晶石的光反而暗了一瞬。她再放松，但这一次放松又比需要的多了一点点——第十一枚亮了，但比前几枚亮了一截。
十二枚晶石全部亮着，但亮度并不均匀。
三分钟结束的时候，白尹玥收回手。她低头看着那十二枚晶石——七号最亮，十一号最暗，差距不算夸张，但以她的标准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艾星野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排晶石上。
"……输出本身是稳定的，但遇到干扰的时候，调整会过冲。"白尹玥说，"我修正第一个波动的时候用力过猛，产生了第二次波动。"
"对。你的基础稳定性已经OK了，但你的反馈回路有滞后——你发现偏差->修正->发现修正过了头->再修正回来，这个过程里有时间差。在需要连续微调的场景里，这个时间差就是致命伤。"
艾星野说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透明的板子——看起来像是某种树脂材料，大概两个巴掌大小，厚度不到半厘米。
"接下来换这个。你试试用精神力扫描这块板子的内部结构，然后把你的扫描结果画出来。"
白尹玥接过那块透明的板子。板子看起来很普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当她将精神力探入其中的时候——
她愣住了。
板子内部竟然有数十层极薄的结构叠加在一起，每一层的纹理都不同：有的是平行的直线，有的是螺旋的曲线，有的是不规则的网状。更棘手的是，这些层之间的间距极不均匀——有的地方紧密到几乎叠加在一起，有的地方又留出了明显的空隙。
"这是多层复合符文基板。"艾星野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炼金术里用来测试雕刻精度的标准道具。你用精神力扫描完以后，在纸上画出你感应到的每一层结构——不需要多精确，但我希望你能画出至少……嗯，百分之六十吧。"
白尹玥沉默了两秒。
这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数十层结构，每一层的细节量都很大，而且层与层之间相互干扰，她的精神力在穿过不同层的时候会被折射和散射，越深的层就越模糊。
她没有说"我试试"，而是直接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动手。
一个小时后，白尹玥放下笔，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图，沉默了很久。
她画出前面五层的结构时还算清晰——直线、曲线、网格，每一层的走向和密度都标注得基本准确。但从第六层开始，线条变得犹豫起来，有些地方她只能画出大概的轮廓，内部的细节完全是空白的。到第十层往后，纸上几乎只剩下一片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乱涂乱画。
她数了数——她一共画出了七层的清晰结构。而艾星野说这块板子总共是十九层。
"七层。"艾星野探头看了一眼，语气里没有批评，也没有客套的鼓励，只是一种陈述，"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在一年级里算不错的。"
白尹玥抬起头："……您第一次的时候画出了多少？"
艾星野顿了一下。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十三层。"
白尹玥没有感到意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半途而废的图纸，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次我会到十三层。"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艾星野看了她两秒，然后轻笑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加油"，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来另一块看起来更厚的透明板子，放在白尹玥面前。
"那就继续。"
白尹瑶的训练内容则完全不同。
艾星野没有让她做扫描测试。她在工作台的另一端放了一排铜质的铃铛——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每个铃铛之间相隔大约十厘米，被固定在一条细长的金属杆上。
"用精神力，让这些铃铛依次响起来。"艾星野站在那排铃铛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从最小的开始，到最大的结束。每个铃铛响三声。"
白尹瑶盯着那排铃铛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排铃铛。
"……用精神力敲铃铛？"
"对。"
"不是用风吹，不是用元能震，是——用精神力直接敲？"
"对。"
白尹瑶深吸一口气，将精神力集中到指尖——然后朝第一枚最小的铃铛"弹"了过去。
她的精神力像一颗脱膛的子弹，正中铃铛。
铃铛发出"铛——"的一声，声音洪亮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整条金属杆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后面几枚铃铛受到震动的影响，也跟着发出了细碎的碰撞声。
艾星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尹瑶咬了咬嘴唇。太用力了。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刻意收了一些力，结果精神力从铃铛旁边擦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第三次。她又加了一点力，这次铃铛响了，但声音还是偏大，而且位置偏了一点点，敲到的是铃铛的边缘而不是正中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用蛮力。不能用她最习惯的那种"轰过去就行"的方式。要用刚刚好的力气，打在刚刚好的位置。
艾星野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白尹瑶与那排铃铛较劲。
工作台的另一端，白尹玥低着头，一只手握着特制的雕刻笔，另一只手按着那块透明基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她的笔尖在板面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极细极浅的银色线条。
工坊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铃铛被击中的清脆响声，和雕刻笔在树脂表面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将它们重叠在一起。
中午休息的时候，艾星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屋里吃饭。"
姐妹俩跟着她穿过院子，回到前面的住宅。客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和茶几上摆着几本炼金术期刊。
白尹瑶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了进去："我宁可回去打十轮考核……"
艾星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她听到白尹瑶的抱怨，笑了一声："那正好，下午还有两轮。"
白尹瑶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认命之间的声音。
艾星野把面放在茶几上，顺手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白尹玥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没擦干的水珠，走过来在妹妹身边坐下。她看了一眼那碗面——汤头清澈，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葱花点缀得恰到好处。
"老师，您自己做的？"
"不像吗？"
白尹玥本来想说不像，但看着那碗面的卖相，又看了看艾星野那双除了炼金工具之外还能握锅铲的手，最终选择了闭嘴。
白尹瑶闻到香味终于坐起来了。她夹起一箸面吸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些。
"……好吃。"
"你那是什么惊讶的语气？"艾星野挑起眉，"我看起来像是只会炸实验室的人吗？"
"嗯——"白尹瑶拖了个长音，然后在被艾星野瞪了一眼之后，咧嘴笑了，"不，现在知道了，您还会炸厨房——但是炸出来的东西好吃。"
艾星野被她气笑了，用筷子头敲了一下她的碗沿："吃你的面。"
白尹瑶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吃面。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暖意。她低头看着那碗汤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练得太累了——她觉得这碗面的味道，比她自己在家里做的还要好一些。
艾星野也端起了自己那碗。她吃面的方式很安静，不像白尹瑶那样大口大口地吸，也不像白尹玥那样小口小口地咬，就是普普通通地吃，一箸一箸，节奏稳定。
白尹玥看着那副从容的吃相，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不仅仅是在炼金和战斗上从容。她做每一件事的方式可能都是这样的：稳定、精准、不多余。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艾星野抬起头。
"怎么？"
"没什么。"白尹玥低下头，继续吃面，"……只是在想，下午那两轮大概也不会轻松。"
"聪明。"艾星野弯了弯嘴角，"所以我建议你多吃一点。"
下午的难度果然翻倍了。
白尹瑶面前的铃铛从一排变成了三排——高、中、低三个音区，每个音区六枚铃铛，排列成一个扇形。她需要做的不是依次敲响，而是用精神力同时敲响不同音区的特定组合——像用看不见的手指演奏一架没有琴键的钢琴。
白尹玥面前换了一块新的复合基板，这一次艾星野没有告诉她有几层。她只知道从精神力的反馈来看，这块板子的结构比上午那块更复杂，层与层之间的间距更小，折射和干扰也更严重。
她画了两个小时。然后艾星野看了她的图纸，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九层。比上午好。但离及格还差一点。"
白尹玥没有辩解。她点了点头，把图纸叠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雕刻笔。
太阳西斜的时候，白尹瑶终于用精神力同时敲响了六枚铃铛——一个由高中低三个音区组成的简单和弦。
六个铃铛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工坊里短暂地回荡了两秒，然后同时消散。
白尹瑶愣愣地坐在那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刚才做成了什么。
艾星野靠在窗边，看着她那副呆滞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比任何夸奖都诚实。
"今天就到这。"艾星野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们俩的表现——'有点意思'的程度吧。"
白尹瑶瘫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用尽全力抬起头："……就'有点意思'？"
"一年级新生，第一天接触精控训练，能打成这样——"艾星野故意停了停，然后说，"确实是'有点意思'啊。"
白尹瑶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尹玥将雕刻笔轻轻放回架上，又看了一眼自己最后那张图纸。九层的清晰结构，虽然仍旧距离目标很远，但比上午多了两层。
两层。在普通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回学院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白尹瑶走在最前面，步伐虽然还有些发软，但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不少。她正在兴奋地用手比划着，跟白尹玥描述自己下午那个"六铃齐鸣"的高光时刻——尽管艾星野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稳定性还不够，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撑到"，但完全不影响她的热情。
白尹玥走在中间，安静地听着妹妹在前面叽叽喳喳。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能感觉到雕刻笔留下的微微酸胀感。
艾星野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姐妹俩的背影，看着路灯下她们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的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下周还来吗？"
白尹瑶第一个回头——眼睛亮得比路灯还耀眼。
"来！"
白尹玥也回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艾星野看着她们俩那副表情，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东西，随手抛给白尹瑶。
白尹瑶下意识地接住——是一颗焦糖海盐糖。和仲夏老师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艾星野。
"下午那一下六铃齐鸣，值得一颗糖。"艾星野从她身边走过，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下周别迟到。"
她走过路灯的光晕，身影融入前面的夜色里。
白尹瑶低头看着掌心的那颗糖，糖纸在路灯下折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她把糖攥紧，快步追了上去。
路灯将三条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夜风里带着桂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