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尔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他的房间。
窗外天蒙蒙亮,永夜大陆特有的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线。
他躺着,没动。
眼角湿的。他抬手擦了擦。
那个梦。
燃烧的森林,白色的长发,那声“活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不一样。以前醒来就忘,糊成一片。这次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推他那一下的力度。
他坐起来。
下楼的时候绯雅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蹲在茶几前翻零食袋。
“早。”她头也没回,“菲拉还在睡,早饭只有饼干……”
她抬头,看到他的脸,张了张嘴。
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脸色好差。”
“没事。”
他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放下零食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做噩梦了?”
他关了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没擦。
“嗯...”
笨蛋绯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
盖尔擦干脸出来的时候,茶几上多了杯水,旁边放着一包开了的饼干。
绯雅窝在沙发上假装看书,但书拿反了却浑然不知。
他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戳穿。
菲拉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一个在喝白开水,一个捧本倒过来的书。
“你俩吵架了?”
“没有。”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菲拉挑了下眉,没追问,而是拉着他们两来到食堂。
早晨的人不多,三人打了早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绯雅的盘子里堆了一堆——炒蛋、烤肠、培根、小面包,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
她先咬了一口烤肠,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张着嘴哈了几口气才咽下去。
菲拉端了碗清粥,配一碟酱菜,慢悠悠地喝。
盖尔面前就一碗白粥,旁边搁了个水煮蛋。
他拿着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没喝。
又放下,去剥蛋。剥得很仔细,壳一片片码好在纸巾上。剥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绯雅瞄了他一眼。
她已经吃完一根烤肠了,正在进攻第二根。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蛋不好吃?”
“……还行。”
“那你倒是吃完啊。”
盖尔没接话,又端起粥喝了一口。
绯雅撇了撇嘴,低头继续扒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筷子戳到一片炒蛋,夹起来,犹豫了一下,丢到他碗里。
“给你!我吃不下了~”
盖尔低头看了眼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蛋。
“你盘子里还有大半盘。”
“我饱了!”
菲拉端着粥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头喝了口粥。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娇小的个子,银白色的长发。
是院长水星。
她没穿院长袍,就穿了一件宽大的白外套,像刚从哪溜达回来。
她扫了一眼食堂,目光落在这桌,然后径直走过来。
她没坐,就站在桌边,手里端了杯顺来的热茶。
“昨晚睡得好吗?”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但她的眼睛在看盖尔。
盖尔没抬头,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
“挺好。”
“是吗?”水星喝了口茶,“眼角怎么红的?”
绯雅筷子一顿。
盖尔放下筷子,抬头。“院长有事?”
水星笑了笑,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笑。
“学院不太平。昨晚巡逻队在禁林边抓到个鬼鬼祟祟的,不是学生,也不是教职工。”
绯雅竖起耳朵。
“人呢?”
“跑了。”水星说得很轻松,“留了点东西,刻着法王厅徽记的小刀,插在树上,像是故意留的。”
菲拉皱眉:“示威?”
“可能吧。也可能在试探什么。”
她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
“盖尔,你剑上的碎片昨天亮了。高庭那边可能有感应,小心点。”
扔下这句话,水星也去吃早餐了。
三个人间沉默了一会儿。
菲拉先开口:“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盖尔重新拿起筷子。
但他没夹菜,筷子悬在碗上面,停了好几秒。
绯雅决定自己去查。
虽然这决定很不像她。
她这人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是跑,第二是装死。
但今天早上看到盖尔那个表情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有人要搞我”。
是“有人在搞他”。
这两件事不一样。
上午没课,她借口补觉,换了件不起眼的便服,溜出宿舍。
禁林在后山。白天看着没那么吓人,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好多光斑。
她沿着巡逻队常走的路线走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脚印都踩乱了,基本看不出来什么。她蹲下来看了几眼,没看出名堂,有点泄气。
正要回去,余光扫到树干上有个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利器划的。
她凑过去看。
划痕很新,树皮翘着,边缘渗了点树脂。形状挺规整,像个符号的一部分。
她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刻痕的瞬间,一股凉意窜上来。
否决吊坠在领口下发热。
她缩回手。
“……什么鬼?”
她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没别的发现。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符号。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对面巷子里,深色斗篷,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个人看到她,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绯雅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没喊,也没跑,就站在路中间,跟那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
像在说“嘘”。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绯雅愣了好几秒。
等她追过去的时候,巷子空了。连脚步声都没有。
只有地上留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但陌生。
“禁林东南角的石碑,午夜来看。”
没有落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砰砰砰的。
回到宿舍,盖尔和菲拉都不在客厅。她溜回自己房间,把纸条塞枕头底下。
她坐到床边。
学院不太平,有人在盯着他们,盖尔做了噩梦,圣剑碎片亮了,否决吊坠今天也发热了。
她想起水星那句话——
你们的事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禁林东南角的石碑,午夜来看。
去,还是不去?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起身,踢开房门直奔二楼。
敲门。
“干嘛?”
“开门,有事跟你说。”
门开了,盖尔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块磨剑的油石。
看到她的表情,他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她把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谁给的?”
“不知道,一个穿斗篷的,在楼下巷子里,等我追过去人没了。”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打算去?”
“嗯。”她说,“我感觉这些事都串在一起。我的身世,你的身世,圣剑碎片,永夜王座,还有我爸,我妈。全是连着的,不能再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不行,纸条只说了——”
“纸条说了什么不重要。”他打断她,“你去哪我去哪。”
她张了张嘴。
又把话咽回去。
最后别开视线。
“好。”
声音很小。
但盖尔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