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院的路上,盖尔走着走着突然往前栽了一步。
绯雅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臂穿过他腋下,撑住半边身体的重量。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不正常。
“盖尔?”
没有回答。
菲拉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人合力才没让他倒下。
他的头低垂下来,呼吸又重又热。
“喂,你这家伙,别吓我啊!”绯雅的声音变了调。
菲拉探了探他的额头,表情不太好。“发烧。魔力消耗过度。刚才那个大招,他应该是把能掏的全掏了。”
绯雅咬着嘴唇。她想起小希逃走前那句话。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盖尔是因为害怕自己受伤,还是怕小希说出自己的身份?
绯雅用力地甩着自己的脑袋,把不重要的事从自己脑中甩开。
这些都不重要。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扛回了宿舍。
放到床上的时候,他的眉头还皱着,额头上全是汗。
绯雅拧了条湿毛巾放在他额头上。
她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他的脸。
平时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冷得像块铁。现在烧得泛红,倒是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臭猎魔人。”她小声说。
然后绯雅听到了他在迷迷糊糊说梦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猎魔人,我接近她,另有原因……”
绯雅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盯着他的脸,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他没有。呼吸又恢复了沉重的节奏,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另有原因。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绯雅混乱的小脑袋里翻涌出很多画面。
酒馆里他推门而入的那个雨夜。
荒野上递过来的烤土豆。
割开手腕送到她嘴边的血。
舞会上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的眼神。
哪些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在床边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菲拉端着粥进来,叫了她两声她才回神。
“发什么呆呢?”
“没事。”
她站起来,把粥放在床头。
他还在睡。
绯雅趴在盖尔身上,听着盖尔的呼吸声慢慢恢复正常,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盖尔醒了。
看到趴在自己身上的绯雅,他偷偷笑了一下、
但绯雅醒来后看到盖尔对着自己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她心里忍不住怀疑。
这个笑容有几分是真实的?
“粥凉了。”她说。“我热一下。”
“不用。”
两个字,两个人之间就再没有话了。
早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客厅里响来响去。
菲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张了几次又闭上。
盖尔吃完后把碗洗了,回房间。
绯雅坐在餐桌前,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煎蛋发呆。
“你们吵架了?”菲拉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
菲拉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接下来两天就是这种气氛。
吃饭的时候不抬头,路过的时候不打招呼。
绯雅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盖尔在厨房里把一棵白菜切成片又切成丝。
晚上睡觉前,绯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另有原因。
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是猎魔人,抓魔物是他的职责。
这个理由看起来很合理。
但梦话不会骗人。
如果他来解释,她就原谅他。
她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了她门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两下,轻轻的。
她坐起来。心跳太快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进来”,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外的人也没有推门。
隔着一扇门板,她听到他的声音。
“绯雅。”
就两个字。她听得出他在等她的回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盖尔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阴影。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
“你听到了,对不对。”
绯雅没有否认。
“哪些话是真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是猎魔人,你说接近我是另有原因。”绯雅最讨厌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出来。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完全是猎魔人。”他说,“我身上流着精灵的血。”
绯雅聚精会神的听着,像是在听童话故事。
“但我来永夜大陆找你,不是因为什么委托。”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的血脉有关。”他说。“和你的身世也有关。”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我来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看着她。
“绯雅,我挡在小希面前的时候,没想过其他任何事。我只想过一件事——你不能有事。”
她没有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他说。“怕你知道之后,就不再是那个会和我撒娇耍赖的你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出来。
眼眶还红着,但盖尔笨拙的话语,成功让绯雅笑出了声。
以前还以为这家伙很会哄女孩子呢,果然是笨蛋,一遇到事情就全部和自己坦诚。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吸了吸鼻子,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下次有话直说,别让我猜。”
盖尔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应该是回自己房间了。
绯雅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终于散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她摸出来发现是一张纸条。
她打开,只有三个字,字迹很硬,笔画简洁。
“对不起。”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这次不是难过。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着他站在门口的身影,走廊的灯光,他说“我怕”的时候声音很低。
笨蛋。
同一夜,学院的围墙上落下一只黑色的信鸦。
脚上绑着的信函,盖着高庭的密章。
谁也没有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