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雅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东西。
纸条还在。
依旧是那三个字,她看了两秒,折好塞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厨房飘着香味。
盖尔背对着她,把培根铲进盘子里,旁边咕嘟咕嘟地煮着牛奶。
“早饭好了。”
绯雅坐下。
盖尔把盘子推过来,她低头说了句“谢谢”。
盖尔顿了一下。
“…不用谢。”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只留下一句“我去图书馆。”
绯雅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边缘煎得有点焦焦的。
绯雅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和她的心情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纸条上的字仿佛印在脑子里了,他昨天的话也记得。
但绯雅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精灵的血,和她的身世有关,不能说。
她把几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不出更多味道。
吃完早饭洗完碗,出门上课。
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多。
三五个聚在一起,压低声音。
“领域级?”
“猎魔人?”
“学院里藏了个怪物!”
她停了下来。
“你们这些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窃窃私语的小团体顿时作鸟兽散。
小希看来还是不顾一切,把她知道的统统说了出去。
走进教室,几道目光落过来。
毕竟那天在遗迹的就是她。
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一整个上午没怎么听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咔滋咔滋的写魔力回路的基础公式,她的视线穿过洋洋洒洒的粉笔灰落到窗外。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
他很厉害。
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厉害。
但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为什么不说?
怕她担心?还是不够信任?
够了。
放学铃响了。
她没回宿舍,绕到后山的老树下坐下来。
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住。树荫铺开一大片,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把后背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从脸上吹过去,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你就是绯雅?”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低,不紧不慢。
绯雅猛地睁眼,翻身站起,手腕上血锁链弹出来。
一个人从树干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
银灰色长袍,没有法王厅的十字纹。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他举起双手。
“没有恶意。”
绯雅没有收回血锁链。锁链在手腕上滑行。
“你是谁?”
那人摘下兜帽。
中年男人,面容消瘦。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微陷,眼神消沉如深夜。
“高庭密使。”他的声音宛如指甲划过黑板一般刺耳。“代号鸦。”
绯雅的手指绷了一下。
高庭。
那个地方她只在书里看过,精灵王庭所在,天辉大陆最深处。
“高庭的人来永夜大陆干什么?”
鸦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脖子上。
否决吊坠。
红宝石在衣领边缘露出一角。
“来找你。”
绯雅的血锁链绷得更紧了。
“你别过来。”
鸦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了,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鸦沉默了几秒。
“高庭这些年一直在追踪血族末裔的下落。不是为了消灭血族,而是因为你母亲。”
绯雅愣住了,她对自己的父母所知甚少。
“我母亲?”
“你母亲不是永夜大陆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来自魔力之海彼岸。那个地方我们称之为‘世界另一边’。”
风吹过来,树影在绯雅脸上晃动。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脖子上的否决吊坠是她留下的。她来自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她要保护的东西,可能就藏在永夜王座里。”
绯雅的手指碰到吊坠。
凉凉的。和平时一样。
“那我妈现在在哪?”
鸦沉默了一会儿。
“失踪了。在你出生后不久。”
这几个字落下来,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但闷。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的落叶。
风把几片枯叶吹到脚边,卷了半圈又停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高庭有记录。”鸦说。“你母亲在永夜大陆生活过一段时间。她留下了不少痕迹,但这些痕迹正在被人抹去。”
“谁?”
鸦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这些。其他的事,你迟早会知道。”
他重新戴上兜帽。
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背对着绯雅说:
“里昂……那个名字,你听过吗?”
绯雅的手指僵住了。
里昂?
没听过。
绯雅张嘴想问,但鸦已经走进树影里。
银灰色的袍角在树干间闪了一下,消失了。
像从没来过似的。
绯雅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继续吹。
叶继续落。
她把吊坠握在手心,紧紧握住。
回到宿舍的时候过了晚饭时间。
推开门,盖尔坐在客厅沙发上。
面前摆着一本书,视线却不在书上。
他在等绯雅回来。
菲拉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薯片,但却没吃。
两个人看到她进来,都顿了一下。
盖尔站起来,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绯雅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
想说点什么。
喉咙像塞了东西。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舌头麻了一下。
没放下。
菲拉把薯片递过来。
“吃吗?”
绯雅摇了摇头。
菲拉没再说什么,把薯片收回去,坐到了她旁边。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热水冒出的细细的白气。
盖尔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问绯雅:“怎么了,你还好吗?”
绯雅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好啦,你这个笨蛋,我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吓唬你一下,你就投降了~”
盖尔和菲拉看到绯雅的表现,也长舒了一口气,回到了往日活泼的样子。
晚上,绯雅一个人躺在床上。
灯关了。
窗帘没拉紧,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她坐起来,拿起否决吊坠。
红宝石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盯着看了很久。
“妈……”
声音很低。
“你到底是谁?”
吊坠没有动静。
叹了口气,准备放下。
就在这时,吊坠表面热了一下。
温度不高。确实热了。
手指僵住。
握着吊坠等了几秒。没有再热。
但她确定刚才不是错觉。
慢慢放回去,躺下。心跳有点快。
同一个夜晚。
水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合上面前一本古旧的卷宗。封面的皮磨损了,字迹有些模糊,还能辨认。
“关于否决吊坠与王室血脉的关联考察研究报告”。
她把卷宗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窗外,信鸦的影子掠过月光下的学院围墙。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