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雅一晚上没睡好。
闭上眼就是鸦那句话。
“里昂那个名字,你听过吗?”
里昂。
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月光。
盖尔居然有自己的精灵名字,她从来没问过。
每次喊他“猎魔人”“臭盖尔”,他都没反驳过。她就觉得叫名字就行了。
现在看来,是他在用另一个名字活着。
绯雅爬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
还是睡不着。
里昂。
念起来轻轻的,两个音节。跟盖尔那种硬邦邦的感觉不一样。
她在被窝里又翻了个身。
臭猎魔人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盖尔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一杯自己拿着。他没坐下,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院子。
“有事?”
绯雅握着杯子。水温刚好。
“鸦说你在精灵族的名字叫里昂。”
盖尔没说话。
“里昂是谁?”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
声音很轻。
“精灵王室的孩子,出生后会有两个名字。一个精灵名,一个人类名。里昂是精灵名。盖尔是人类名。”
绯雅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是精灵王室?”
“末裔。”他纠正。“不是王室成员了。这一支,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一些。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她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没必要。”他说。“盖尔是盖尔,里昂是里昂。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个名字了。”
绯雅低下头。
水面映着她愣愣的脸。
她想问很多事。精灵王室。他为什么来永夜大陆。但最想问的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
“那你为什么来永夜大陆?”
盖尔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你记得你的古堡吗?前庭有个秋千。”
绯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经过那里。”他说。“看到你在荡秋千。裙摆在风里飘,你笑得很开心。”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长大了,听说你被通缉了,我就来了。”
绯雅张了张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谁让你来的?”
“不是。”
“不是因为任务?”
“不是。”
他看着她。
“绯雅,我来永夜大陆,是因为我想来。没有别的原因。”
风停了。
院子里的树叶安静下来。
绯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脸有点热。
小时候见过她?
在荡秋千?
她回想了一下——古堡前庭确实有个秋千,她小时候很喜欢坐在上面发呆。她不记得有个黑头发的男孩子站在围栏外面看过她。
那时候在干什么来着?好像就是晃着腿,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等着晚饭。
谁能想到那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风又吹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一边。
她低着头,没说话。
杯子里的水面在轻轻晃。
盖尔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精灵王室是怎么回事?”
“王室有三个分支。日辉、月咏。我来自最后一支。”
“最后一支叫什么?”
“没名字了。”他说。“那一支到我这里就结束了。”
绯雅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但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还是白的,就没问了。
她把杯子放下。
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发白的手。
盖尔僵了一下。
“下次有这种事,早点说。”
声音有点闷,但没有哭。
“别一个人扛着。我也是当事人,我有权利知道。”
盖尔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短一截,但握得很用力。
“……好。”
绯雅松开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有,里昂挺好听的。比盖尔好听。”
然后她进去了。
盖尔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手指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上午菲拉起床的时候,就看到绯雅坐在餐桌前啃面包,跟没事人一样。
菲拉盯着她看。
“你们又和好了?”
“什么叫又?”
“昨晚还死气沉沉的,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菲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牛奶。“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进展?”
“没有。”绯雅摇摇头。
“真的?”
“吃你的早饭。”
菲拉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悄悄用读心术扫了一下绯雅的念头。
——他小时候就见过我。
——那我那时候穿的什么裙子?
——应该不是那条丑的。
菲拉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这家伙。
擦了擦嘴角,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怎么了?”绯雅警惕地看着她。
“没事。”菲拉端着牛奶杯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那条红黑色的裙子挺好看的。”
“什么!?”
“没什么!”
菲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绯雅在房间里整理水星给的魔力控制笔记。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味。
隔壁窗户响了一声。
很轻。
但不像风吹的。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犹豫了一下,打开窗探头往外看。
隔壁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微光。
一块石头。
伸手够过来——掌心大小,表面光滑,握在手心里温热温热的。像被体温焐过。
石头上贴着一张纸条。
“送你的。”
绯雅看着纸条又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忍不住笑了。
笨蛋。
她把石头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石头还在微微发光。
淡银色的,像一小片月光。
伸手碰了碰石头的表面。凉的。但握久了会变温。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盖尔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看到绯雅走进来。
她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
但他注意到她把那块石头挂在了手上——用一根红绳穿着,和否决吊坠一起垂在胸前。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转过身继续做早餐了。
偷偷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学院的围墙上落下一只黑色的信鸦。
脚上绑着信函,盖着高庭的密章。
谁也没有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