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雅发现,控制魔力和控制自己的脾气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一点也做不到。
她蹲在阳台上,面前浮着一滴血珠。
这是她咬破指尖挤出来的,在夜空中无声地转。
水星说要把血魔力凝成细丝,维持在空中不散。
绯雅笑了笑:“这还不简单吗?”
听着简单,但上手完全不是那回事。
她试着拉丝。
拉出来一点。
断了。
再拉。
又断了。
“啊啊啊啊啊!”她把头发抓成一团。
“又断了?”菲拉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闭嘴。”
“我就是问问。”
“好了好了,你的关心我收到了,你可以去睡大觉了。”
菲拉笑着缩回屋里,很快又端着一杯果汁探出头来。“喝口甜的,血糖低了脑子不好使。”
绯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冰冰的橙汁提神醒脑。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搁栏杆上,重新盯着那滴血珠。
绯雅闭上眼,感知血液里的魔力流动。
水星说血族的魔力和血液是一体的。
血即魔,魔即血。
睁开眼,手指一引。
血珠拉出一根细丝,比头发丝还细,在空中颤着,没断。
第六秒,血丝断了,化成细小的血珠,消散在风中。
比昨天多撑了一秒。
她笑了一下。
盖尔就是这时候出门的。从楼道里走出来,换了身深色便服,没带巨剑。
绯雅瞟了他一眼。
“出门?”
“嗯。”
“晚饭前回来?”
“不一定。”
她哦了一声,继续练习魔力控制,盖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菲拉又探出头来。
“他不带武器出门?”
“可能去买东西吧。”
“买什么东西不带剑?他平时连睡觉都巴不得抱着他的剑一起睡。”
绯雅没接话。
盯着空中那根刚凝出来的血丝,努力让它多撑两秒。
但血丝抖了抖,还是断了。
她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
钟楼在学院与城主府的交界处,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塔。
盖尔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塔顶没灯,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画出一块块亮斑。
西恩已经到了。
他没带随从,穿着暗色衣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等了很久。
“你来了。”西恩说。
盖尔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信是你送的?”
“是。”
“为什么不直接来学院找我?”
西恩没接话。
“因为学院里有水星,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来找过你。”
盖尔没说话。
西恩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平时总挂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希知道了。”
盖尔皱眉。
“知道什么?”
“知道绯雅的血脉秘密。知道她母亲的来历。”西恩的声音很平。
“她知道绯雅的母亲来自世界另一边——也知道否决吊坠是什么。”
盖尔的手指收紧了。
“她怎么知道的?”
“鸦。”
西恩没绕弯子。
“高庭内部有人给她递了消息。他们把情报送到小希手上,想利用她。”
“她的目标是什么?”
“血脉剥离。”
西恩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
但盖尔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
“精灵族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目标的血脉之力抽离并据为己有。”
“代价呢?”
“不可逆的魔力回路损伤,严重的话失去所有魔力。”
风从破洞口灌进来,把地面的落叶卷起又吹散。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西恩的声音很轻。
“因为她恨。”
“她恨绯雅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拥有她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力量,关注,别人的称赞,还有你。”
盖尔没有说话。
西恩看着他。
“不是帮你。我在救我妹妹。”
“那个禁术卷轴不是她自己找到的——有人故意送到她手上。高庭的人在背后推她走这条路。他们想让小希和你们两败俱伤,她在被人当刀使。”
他顿了顿。
“禁术一旦发动,她的魔力回路就毁了。她这辈子就完了。我不能让她跳这个坑。”
“我试过拦她。她不听我的了。”
又一阵风灌进来。盖尔的衣摆被吹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成交。”
西恩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不长,但握得很实。
松开的时候,西恩的表情松了些。
“三天后的满月夜,是小希打算动手的时间。你们还有三天。”
盖尔点头。
转身走了几步。
“盖尔。”
他停下。
西恩在月光下看着他。
“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谁?”
“绯雅,谢谢你替她挡住了小希的箭。”
盖尔没有回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然后他走了。
盖尔回到宿舍的时候绯雅已经不在阳台了。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桌上放着一盘盖着的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菲拉说你去买东西了。”
盖尔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面无表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下来吃饭。
菜还热着。
土豆炖肉,他吃过很多次的那种。
今天吃起来总觉得味道不太一样,可能是饿了。
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绯雅穿着薄薄的睡衣走下来,头发披散着,明显是躺下又爬起来了。她在餐桌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
“买的什么?”
“没买什么。”盖尔心虚的说,“去见了个人”
“哦。”绯雅没多想。
她没走。
就这么坐着,看他一口一口吃饭。
盖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盯着我吃干嘛?”
“欣赏夜景。”
“夜景在窗外。”
“窗外的夜景没你好看。”
盖尔的筷子顿了一下。
绯雅自己也愣了,她就是随口想怼一句,没想到说出口变成了这种话。脸烧起来了。
“我、我上去睡了!”
她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门关上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盖尔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他继续吃。
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菲拉没有早睡。
她一个人溜到学院后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练新学的魔力感知。
月光很好,把山路照得灰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地面上画着奇怪的纹路,被枯叶盖住了一半。
蹲下来拨开叶子。
是一个魔法阵。
阵纹很细,刻得非常精准。不是普通的圆形法阵,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她认不出那些字,但那些文字的走势让她想起精灵族的东西。
她掏出留影石,拍了一张。
又拍了两张、三张。各个角度都拍了一遍。
回到宿舍后她把留影石放在桌上,盯着里面那个魔法阵看了很久。
阵纹的中央有一个凹槽——那是放媒介的地方。
她仔细看那个凹槽的形状。
椭圆形的。
大小……跟一滴血差不多。
她的手顿了一下。
同一夜,城主府地下密室。
小希站在密室中央。周围摆满了猩红色的蜡烛,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跳着。
她面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阵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只剩下最外圈的一层咒文还没有刻完。
她蹲下来,用小刀在石板上刻下最后一笔。
拿起放在脚边的鹰歌弓。
弓身上新镶嵌的银色纹路在烛火下反射着光。
她抚过那些纹路。
“哥,对不起。”
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