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开始散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围墙还是那个缺口。空气里的魔力余波像退潮后的泡沫,细碎地炸在皮肤上。
绯雅站在原地,看着小希消失的地方。传送阵的纹路已经暗了,像烧完的纸灰。
盖尔走过来。
“回去吗?”
绯雅没回答。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些话——“你赢不了那场战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钥匙激活了”。
她不喜欢这种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不会告诉你”。
烦死了。
“回去。”她转过身。“明天有事要干。”
盖尔没问什么事。点了一下头。就这样。
菲拉从旁边钻过来,难得安静。三个人往回走。月光底下影子和脚步叠在一起。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几个还没散的学生看到绯雅,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绯雅……”
有人喊了一声。绯雅转头。
一个女同学站在几步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好厉害。”
绯雅愣了一下。
“那个精灵王族的……你就那么……”女同学比划了一下,说不清楚,脸都憋红了。“反正,好厉害。”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绯雅张了张嘴,想说点酷的话——
“呃……谢谢?”
说出口就后悔了。什么叫“谢谢”?应该说“那当然”才对。
菲拉在旁边憋笑憋出了声。
回到冠军宿舍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绯雅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盖尔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菲拉窝在另一张沙发上,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
“那个……”菲拉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今晚发生了很多事,但绯雅打赢了诶。不该庆祝一下吗?”
绯雅没动。
“而且是用那么帅的方式。”菲拉眨眨眼。“那些锁链,啧啧,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玩。”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短暂的安静。
“不过说真的。”菲拉的声音认真了一点。“小希说的那些话……你打算怎么办?”
绯雅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天去找水星。她有东西没告诉我。”
盖尔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她今晚没出现。”绯雅说。“学院被炸了个缺口,院长能不知道?她没来,是因为不能来——或者说,她在等结果。”
盖尔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你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嗯,是你说的。”
“……你那什么语气。”
后来菲拉去厨房煮了面。三个人围在茶几上吃。热气腾腾的,绯雅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菲拉絮絮叨叨地说明天要去看看那个传送阵还能不能挖出线索,盖尔说他会去找西恩谈谈。
绯雅听着他们说话,夹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赢了。赢了之后呢?
小希走了。钥匙激活了。战争还没开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光。
烦死了。先吃面吧。
深夜。
绯雅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在所有人面前她很镇定。但只有自己知道——她怕。
小希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些箭擦过耳边时的风声。锁链收紧时对方身体的颤抖。
绯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小希。是怕那种感觉——战斗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赢。
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
敲门声。
“绯雅?”
盖尔的声音。
绯雅深吸一口气。
“干嘛。”
“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
盖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药膏。”
“……我没受伤。”
“手腕。”他指了指。
绯雅低头一看。手腕上确实有几道红痕——不是小希伤的,是血锁链收紧时魔力反噬留下的印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盖尔没等她反应,直接走进房间,把药膏放在桌上。
“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绯雅的脸一下子烫了。
“我自己涂!”
“嗯。”
他站在原地没走。
“…………你出去啊。”
“等你涂完。”
“为什么?”
“看着你涂。”
“你有病吧?”
“可能有。”
绯雅瞪着他。盖尔面无表情地回看。
最终是她败了。绯雅气呼呼地打开药膏,挖了一坨往手腕上抹。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的香味。
盖尔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涂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绯雅僵住了。
他的手指很暖。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轻轻把药膏推开。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不用这么小心。”绯雅别过脸。“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我知道。”
“那你——”
“心疼也不行?”
绯雅的话卡在喉咙里。
盖尔低着头,认真地涂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看不清表情。
“今天我没能帮你。”他说。
声音很平。但绯雅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个反噬……”
“不是解释。”盖尔打断她。“是事实。”
他涂完药,松开手。
“下次不会了。”
说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绯雅看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你不用说下次。”
盖尔停下脚步。
“你之前也帮我了很多次。”绯雅盯着他的后背。“一人一次,扯平了。”
盖尔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脸上的表情——不自在,但又努力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盖尔看了她一会儿。
“扯不平的。”
“……什么?”
他没回答。关上门走了。
绯雅坐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
“什么扯不平啊这人会不会说话啊——”
第二天一早,绯雅在水星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人。
水星正准备进门,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饼干盒子。看到绯雅,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门。
“进来说。”
办公室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水星跳上椅子,双腿够不到地面,晃荡了两下。
“我知道你会来。”水星咬了一口饼干。“比我想的早。坐。”
绯雅没坐。
“钥匙是什么?”
水星嚼饼干的手顿了一下。
“小希说的‘战争’是什么意思?”
水星咽下饼干,喝了口茶。
“你昨晚去哪了?”
水星放下茶杯。
“你认识我母亲吗?”
绯雅问一个,往前走一步。问到第四个的时候,已经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萝莉院长。
水星抬起头。
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母亲直接。”水星突然笑了一下。“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问了一堆我答不了的问题。”
绯雅愣住了。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水星靠回椅背。“算是……老朋友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你知道她去哪了?”
水星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知道一些事。”水星说。“但都不完整。完整的答案——”她顿了一下。“在永夜王座。”
绯雅皱起眉。
又是这种话。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因为知道了会更危险?”绯雅盯着水星。“你是不是要说我还没准备好?”
水星眨了眨眼。
“……你把我的词抢了。”
“那你换一句。”
水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母亲离开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水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轴,放在桌上。“她说——等她女儿自己来要的时候,就给她。”
绯雅看着那个卷轴。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水星没回答。只是把卷轴往前推了推。
“看了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绯雅拿起卷轴。
手指碰到羊皮纸的那一刻,纸面微微发烫。不是普通的温度——是魔力残留的温热。像有人刚刚握过它。
她解开系绳,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漂亮。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笔迹。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是西恩。
他站在门口,银发散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希在哪?”
声音是哑的。
绯雅转过身,看着他。
西恩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卷轴上,又移开。他的状态很差——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城主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找妹妹的疯子。
“她走了。”绯雅把卷轴攥紧。“传送阵。你知道那个传送阵的事吧?”
西恩的脸色白了一分。
“她提前刻好的。”绯雅说。“你知道多少?”
西恩没回答。他靠在门框上,垂下头。
“……她说要去解决一切的时候,我应该拦住她的。”
绯雅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小希最后那句话——“你赢不了那场战争。”
她握着卷轴的手紧了紧。
“你们这些大人。”绯雅说。“一个两个都不说人话。小希也是。你也是。水星也是。”
西恩抬起头。
“你妹妹被人利用了。”绯雅的声音很平。“你与其在这里摆烂,不如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说不定还能追上她。”
西恩愣住了。
水星在椅子上晃了晃腿,嘴角微微一翘。
“……你跟你母亲真的是一模一样。”水星小声说。
绯雅没理她。她看着西恩。
西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传送阵,不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