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绯雅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她侧过身,枕头底下压着那卷羊皮纸。昨晚睡着前一直在想那些话,梦也没做,醒了之后脑子里还是那些。
转生者。另一个世界。门。锁。守护者。
她坐起来,把卷轴又看了一遍。母亲的笔迹她只看过一次,已经记住了。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下楼的时候厨房灯亮着。盖尔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冒着热气。桌上摊着那张采购单,上面画了几个勾。
“醒这么早。”盖尔没回头。
“睡不着。”
绯雅坐下,看着那张单子。帐篷、干粮、水袋、地图、备用鞋、绷带、火石、绳索,大部分已经划掉了。
“昨天买的那些够了吧?”
“还差两样。地图要最新的,城西那家店的版本更全。还有指南针,昨天那家店的质量一般。”
绯雅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煮得很烂,里面放了肉末和青菜。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然后是菲拉的喊声:“起来了起来了!别催!”
菲拉下楼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坐到桌边抓起勺子就往嘴里送,被烫得龇牙咧嘴。
“你们两个起这么早,也不叫我。”
“叫了。”盖尔说。
“那不算,你那叫敲门,不叫叫人。”
盖尔没理她,转身去洗锅。
绯雅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以前觉得这种日常没什么,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突然觉得有点珍贵。
等出了门,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想什么呢?”菲拉问。
“没什么。走之前去找水星。”
吃完早饭,三个人把采购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帐篷和睡袋捆好放在客厅角落,干粮和水袋装进背包。
盖尔把那张单子贴在墙上,又检查了一遍。
“还差地图和指南针。买完就可以走了。”
“今天就走?”菲拉问。
“明天。今天太赶了。”
先去城西买地图。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石板路上光影斑驳。学院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认出了绯雅,交头接耳了几句。
绯雅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城西那家店在一条窄巷子里,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出远门?”
“嗯。”盖尔说。
“去哪?”
“北边。”
老头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北边的话,这一版最全。标了主要驿道和补给点,还有几个野外的安全营地。”
盖尔付了钱,把地图卷好放进包里。老头又说了一句:“北边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从店里出来,菲拉小声说:“刚才那老头看了盖尔好几眼。最后那句不太平,是说给你听的。”
绯雅皱了皱眉。
买完指南针已经快中午了。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个摊子坐下,一人一碗面。
“下午去看水星。”绯雅说。
菲拉愣了一下。“还真去啊。”
“去一趟又不会少块肉。”
吃完面,三个人往回走。路过学院门口的时候,水星站在台阶上。没拿饼干,也没端着茶杯。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等你们半天了。”水星说。没有文言文,声音很平。“进来吧。”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
水星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但这次她没有晃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听说你们昨天买了很多东西。”
绯雅没说话。
“盖尔的单子,城西那家店的人来报告过。”水星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不是在监视你们。只是这城里的大事小事,我多少都知道一点。”
“你知道了还问。”绯雅说。
水星看了她一眼。
“你妈信背面写的是不是别听水星的那句话。”
绯雅怔了一下。
“她以前就爱拆我台。”水星喝了口茶。“所以我今天不说别去。我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你知道我要去。”
“我知道。你妈当年也是这样的,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但别去和问准备好了吗,是两个不一样的问题。你确定你要面对那个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绯雅握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确定。”
水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布包,扎得很紧。
“拿着。”
绯雅接过来。布包不重,里面硬硬的,像是什么金属物件。
“这是指南针,比你们买的那个好用。”水星转开目光。“我亲手做的,用了二十年没坏过。你妈以前也用过它。”
绯雅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水星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西恩昨晚被高庭的人带走了。”
绯雅抬起头。
“他去追小希的路上遇到了高庭的巡查队。对方认出他是通缉犯的兄长。高庭那边把小希列为危险人物,西恩被视为包庇和协助潜逃。”
“那他现在呢?”
“被押送去高庭受审了。”水星语气很平。“走之前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他说告诉绯雅,我找到我妹妹了。她活着。她在等我。”
绯雅愣住了。
小希还活着。西恩找到了她。然后他自己被带走了。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水星说。“他还说让你不用担心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菲拉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这人怎么这样啊。”她小声说。“自己都要被审了还说这种话。”
绯雅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还会回来吗?”
水星没有回答。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绯雅走在走廊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小希活着。西恩被抓了。明天就要出发。
“绯雅。”盖尔喊她。
她停下来。
“还去吗?”
“去。”
“那就去。”
盖尔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绯雅看着他,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映成暖金色。
“你就不怕吗?”
“怕。但不去的话,你一辈子都会惦记。”
绯雅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盖尔。”
“嗯。”
“谢谢你。”
声音很小。小到她觉得可能被风吹走了。
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晚上。冠军宿舍。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好。背包靠墙排成一排,帐篷和睡袋捆在旁边,干粮和水袋分装进三个袋子里。
菲拉清点着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干粮够吃十天,水袋可以路上补给,帐篷够三个人睡。”
“够两个人。”盖尔说。
菲拉抬起头。
“为什么?”
“你睡相太差。”
菲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睡哪?”
“守夜。”
绯雅在旁边笑出了声。菲拉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收起笑,假装在看背包拉链。
夜深了。菲拉先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绯雅和盖尔。
窗外能看到永夜大陆的星空。无数颗星星挂在天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就出发了。”绯雅说。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有。”
绯雅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盖尔也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
绯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星星。
“你紧张什么。”
“怕路上照顾不好你。”
绯雅脸一下子红了。
“谁要你照顾了。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盖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绯雅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星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线的一头是绯雅的脚尖,另一头是盖尔的靴子。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坐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就够让人安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