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否决吊坠烫醒了绯雅。
红宝石贴在锁骨上,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片按了一下。绯雅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纸上映着月光,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了。
绯雅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下,两下。
绯雅光脚踩在地板上,贴着墙挪到门口,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盖尔的房门关着。
脚步声又近了。
绯雅三步并两步冲到盖尔门前,拍了一下。
门瞬间打开。盖尔已经醒了,巨剑横在胸前。
“外面有人。”绯雅压低声音。
盖尔侧耳听了两秒,把绯雅拉到身后。
隔壁传来菲拉的声音:“我也听到了。两个。”
菲拉的头发变成了几根半透明的触手,在空气中轻轻晃动。触手末端指向窗外的方向。
“一个在屋顶,一个在院子东边。”
盖尔握紧巨剑,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绯雅,留在屋里。”
“别。”绯雅摇头,“上次说这种话的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盖尔看了绯雅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绯雅很熟悉,知道劝不动。
绯雅从背包里翻出那枚否决吊坠,攥在手心。吊坠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在发出警告。
“来了。”菲拉说。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破。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伸进来,拨开了窗栓。
绯雅往后退了两步。
窗扇被推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瘦高个,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副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院子里同时响起了另一声动静。菲拉的触手猛地朝窗外抽去,啪的一声,打中了什么硬物。
“矮的那个手里有刀。”菲拉说。
盖尔没有废话。巨剑横扫,逼退瘦高个。剑风刮得桌上的油灯哐当倒地。
瘦高个侧身躲过,动作极快。落地时膝盖几乎没弯,像只猫。
面具后面的眼睛扫过绯雅,停了一秒。
“找到了。”瘦高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奇怪的口音。
“找谁?”盖尔挡在绯雅前面,剑尖指向对方咽喉。
“找东西。”瘦高个的视线移到绯雅胸口的否决吊坠上,“那件东西。”
绯雅下意识把吊坠攥进手心。这人眼神够好的,隔着半间屋子都能看见。
“菲拉,盯住矮的。”绯雅低声说。
“收到。”菲拉的触手已经全部展开,朝窗外延伸出去。
绯雅集中精神,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暗影缠绕,血族的基础术式。在渡夜城的图书馆里翻烂了一本古书才学会的。理论上是召唤暗影束缚敌人的手脚,简单粗暴。
暗影从绯雅脚下蔓延出去,像几条黑色的藤蔓,朝瘦高个的脚踝卷去。
但结印的手势不太标准。
暗影歪歪扭扭地爬过去,勉强缠住了瘦高个的左脚。还没等收紧,对方抬脚一踩,暗影碎成了黑色的烟尘。
瘦高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歪了歪头。
“暗影缠绕?”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看不及格试卷的味道,“你这是缠绕还是跳舞?”
绯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闭嘴!”绯雅又结了一次印。这回暗影粗了一些,朝对方膝盖缠过去。
瘦高个甚至没动。暗影缠到一半自己散了。
“血族的术式不是这样用的。”瘦高个的语气像在纠正一个写错别字的小孩。
绯雅牙齿咬得咯吱响。
院子里,菲拉的触手和矮个子缠斗在一起。矮个子挥舞弯刀砍断了两根触手,但菲拉又长出了三根。
“你砍不过我的,我是史莱姆。”菲拉笑嘻嘻地又抽了一鞭子。
矮个子被抽中手臂,弯刀脱手。菲拉的触手顺势缠上去,把人捆了个结实。
“绯雅,这个搞定了!”
瘦高个没理会同伴。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朝绯雅射来。速度快得离谱,根本不是普通盗贼的水平。
盖尔的巨剑斩下。
瘦高个侧身闪过,剑锋擦着肩膀划过,在身后的土墙上留下一道两尺长的深痕。碎石飞溅。
瘦高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杖,杖尖亮起暗紫色的光。
那是术法。不是血族的,颜色偏冷偏暗,像是某种古老的精灵系术法。
盖尔后退一步,拉着绯雅闪开。杖尖射出的紫光擦着绯雅的肩膀过去,在外套上灼出一个焦黑的洞。
“你衣服着火了。”盖尔说。
“我知道!”绯雅拍灭了袖口的火星,“这人什么来路?”
盖尔没回答。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圣剑碎片隐隐发出暖光。
“退后。”
绯雅退了两步。
盖尔闭上眼。嘴唇翕动,念了几个绯雅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古精灵语。
盖尔睁开眼的时候,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肋下的绷带渗出了血,但盖尔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瘦高个停住了。
“精灵术法?”面具后面的眼睛猛地瞪大,“你…是精灵?”
盖尔没回答。巨剑上附着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嗡鸣声震得窗纸都在抖。
一剑斩出。
剑风带着精灵术法的青色弧光,横扫了半间屋子。瘦高个来不及躲,短杖挡在身前。
杖断了。
瘦高个整个人被剑风扫飞出去,撞穿了窗户,摔在院子里。面具裂成两半,露出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的脸。嘴角挂着血。
绯雅看呆了。
每次看盖尔全力出手,绯雅都会重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的实力,远远不是“猎魔人”三个字能概括的。半间屋子被劈开了一道口子,桌上的东西全被剑风扫到了地上,木屑和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而盖尔只是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瘦高个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后退。看盖尔的眼神完全变了,从轻视变成了忌惮。
“精灵王族的术式…怎么可能…”
矮个子被菲拉的触手捆着,看到瘦高个的惨状,吓得连挣扎都不敢了。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属圆球,砸在地上。白烟炸开,刺鼻的硫磺味灌满了院子。
“盖尔!”绯雅捂住口鼻。
盖尔追了两步,烟雾太浓,退了回来。
等烟散尽,院子里空了。矮个子也不见了,菲拉的触手断了一截,切口处有烧灼的痕迹。
只有地上留着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徽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
菲拉从楼下跑上来,头发已经恢复了正常。手里拎着药箱。
“别管那个了!”菲拉指了指盖尔的腰,“你的伤口!”
盖尔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变成了暗红。刚才强行使用精灵术法,把没愈合的伤口彻底撕开了。
盖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绯雅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你…你…”绯雅蹲下来,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跟鬼一样还说没事!”
“真没事。出了一点血。”
“这叫一点血?衣服都湿透了!”绯雅转头冲菲拉喊,“药箱!快!”
菲拉已经把药箱递过来了。
绯雅把盖尔的衣襟掀开。伤口处的缝合线崩了两针,血从裂口往外渗。皮肤烫得厉害。
“发烧了。”绯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审讯犯人。
“有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下午。”
绯雅闭了一下眼。下午就开始烧了,扛着巨剑走了一天,帮她上药,给她按后颈。一个字都没提。
“菲拉,打盆水来。”
绯雅拆开旧绷带,用药水浸湿棉布,一层一层擦掉血渍。盖尔的腹肌在灯光下绷得很紧,肋下的伤口红肿了一圈。绯雅的手在抖,但包扎的动作很稳。先敷草药粉,再缠干净的布条。
缠布条的时候胳膊得从盖尔背后绕过去。绯雅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绯雅收紧布条的时候,盖尔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绯雅没再说话,把布条打了个结。打完结没松手,手指按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
“你不该动术法的。”
“嗯。”
“你明知道伤口没好。”
“嗯。”
“嗯什么嗯!”绯雅的声音拔高了。
盖尔没反驳。
绯雅松了手,站起来。背对着盖尔,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映着半边脸。
“你没事吧?”盖尔问。
“我问你呢!”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没事吧?”
绯雅攥紧了拳头。
“我…”绯雅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暗影缠绕缠不住人。被人笑了。”
“…”
“你在旁边看着,我连个基础术式都用不好。丢死人了。”
“不丢人。”
“怎么不丢人?人家说我在跳舞!”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跑回来叫我了。”盖尔的声音很平,“这就很有用。”
绯雅回过头。
“什么意思?”
“你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硬扛,是来找我。”盖尔抬头看着绯雅,“这说明你信我。”
绯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信我比术式厉害。”
“你这什么歪理…”绯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嘟囔,“听起来像在夸自己。”
“嗯,就是在夸自己。”
绯雅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对,板起脸。
“别岔开话题。你的伤怎么办?”
“睡一觉就好。”
“你每次都说睡一觉就好!”
菲拉端着水盆走过来,把盆放在盖尔身边。蹲下来,把那枚银色徽章递到绯雅面前。
“看看这个。”
绯雅接过来。巴掌大小的银色徽章,正面是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背面刻着一行字。
“这是…”绯雅把徽章凑到油灯前辨认,“什么文字?”
菲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古精灵语。”菲拉说,“念作'维兰迪尔'。意思是'守望者'。”
“守望者?”
“精灵族的一个古老分支。”菲拉回忆着,“我在渡夜城的禁书区看到过。他们是永夜王座的直属守卫,但在一千年前的某次事件后集体失踪了。”
绯雅看向盖尔。
盖尔盯着那枚徽章,眼神沉了下去。
“守夜人…”盖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菲拉问。
盖尔没有回答。
菲拉把徽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这两个人不是法王厅的,也不是该隐的人。”
“你怎么确定?”
“法王厅的人用银环检测血族,该隐的人用骑士团的制式装备。这两个人用的短杖和术法,都是千年前的东西。”菲拉看着绯雅,“第三方势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了。”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绯雅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闭着眼睛的人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
一千年前失踪的守夜人,冲着否决吊坠来的。
绯雅把徽章翻到背面,“守望者”三个字刻得极深。
盖尔忽然开口。
“他们不会只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