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哨站,三个人在路边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里歇脚。
菲拉第一个下马。屋顶塌了一半,墙还立着。
绯雅滑下马背的时候腿软,跟骑马没关系,那根短杖的银光还在脑子里闪。
盖尔把马拴在门框上,递了块干粮过来。绯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刑柱的焦味还在嘴里。
菲拉没吃。蹲在小屋后墙边,手掌贴地,几根头发变成半透明的细丝往土里钻。
绯雅啃着干粮看。史莱姆的感知方式很直接,不用眼睛,用身体去听。
过了大概三分钟,菲拉抬头,表情不对。
“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叫下面?”
“地下,很深。有条暗道通下去,尽头是个密室。”菲拉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有呼吸声。”
“什么呼吸声?”
菲拉顿了一秒。
“小孩的。好几个。”
绯雅手里的干粮渣掉在地上。
盖尔从行李里翻出绳子。菲拉摇头:“不用绳子,后墙裂缝后面有条通道,够一个人钻。”
“我去。”绯雅说。
盖尔看了她一眼。
“我最小。”绯雅摘了兜帽,“菲拉给我指路。”
盖尔没拦,把匕首递给她。绯雅别在腰上,侧身挤进裂缝。
土道往下斜伸,空气里有股霉味。菲拉的触手在前面发光,淡蓝色的,刚好照亮脚下的路。
“左拐。”
“前面有门。铁门。”
绯雅看到了。锈蚀的铁门,门缝透出光。没锁。
推开。潮湿的、铁锈和烂稻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不大,中间一个铁笼子,笼上缠着银链。角落铺了烂草。草上坐着几个孩子。
绯雅数了一下,七个。
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五六岁,被大的搂在怀里。每个孩子的手腕上都有银环灼烧的焦痕,一圈一圈的。
孩子们抬头看她,眼睛是红的,深浅不一。
绯雅的脚钉在地上。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八九岁,缩在最里面,膝盖蜷到胸口。头发乱,脸上有灰。
紫红色。
和绯雅一样的眼睛。
女孩伸出手,从栏杆缝里探出来。手指细得只剩骨头,指节上有灼痕,皮翻着,没长好。
“姐姐。”她的声音像猫叫,“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绯雅蹲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
女孩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的。
“姐姐的眼睛和我一样。”女孩说,“妈妈说眼睛一样的人是一家人。”
绯雅的眼眶发烫。
“你妈妈呢?”绯雅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被带走了。”女孩没哭,“穿黑衣服的人带走的。说要去洗干净。”
洗干净。
楼上,刑柱。焦黑的木头。碎布和指甲。
绯雅攥住铁栏杆。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感觉不到。
“姐姐会救你。”绯雅的声音很轻。
“绯雅。”
盖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绯雅没回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铁门边,看了一眼铁笼子,又看她。
“走。”
“我不能把她们留在这里。”
盖尔走过来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哨站四十个人,一半猎魔人,哨塔上有银光短杖。现在暴露,我们三个活不了,她们也活不了。”
绯雅咬住嘴唇。
“我知道。”
“那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把她们留在这里!”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
最小的孩子被吓到,缩进大孩子怀里。
紫红瞳孔的女孩看着绯雅,没躲,没哭。那种平静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姐姐会回来的。”绯雅说。
女孩点头,把手指缩回笼子里。
绯雅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盖尔跟在后面,没说话。
爬出土道的时候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盖尔伸手拉她,她甩开。
回到小屋,菲拉靠在墙上什么都没说。
绯雅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手一直抖。
菲拉打破沉默:“那个哨站,我在下面又听了一遍。守卫刚换了班,巡逻间隔一刻钟左右。要救人,最少两个人,一个引开,一个开锁。”
“现在不行。”盖尔说。
“我知道。”菲拉看了他一眼,“我在算什么时候行。”
绯雅抬头看菲拉。菲拉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
“等我们摸清北面的布防、巡逻路线和换班规律,然后回来。”
盖尔点了下头。
走之前收拾行李,绯雅在背包最里层摸到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很小,塞在衣服夹层里。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
打开,一行字。
字迹是爱丽丝的,那种收笔带小钩的笔画,绯雅认得。但写得很潦草,收尾有一道蹭出去的墨痕,她的手在抖。
“再往北走,就是尸山血海。别回头。”
绯雅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进去。第二遍看进去了,脑子空了。
爱丽丝的字。五年前辞职走人的那个女仆长,从小把她带大的人。她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绯雅把纸条攥在手心。纸的边缘割进指缝。
盖尔在旁边看见了,没问。菲拉凑过来瞥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也没问。
绯雅把纸条塞进衣服内侧口袋里。
天快黑了。三人重新上马,继续往北。
绯雅骑在最后面。手心的纸条被汗浸湿,墨迹洇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