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骑马走了两天。
路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全是黑的。
房梁烧断了,戳在天上。田里的麦子倒在地上没人收。被雨泡烂,发出酸臭。
经过第三个村子的时候,几个人影从废墟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瘦得皮包骨。
一个老人认出盖尔背上的猎魔人徽章。眼眶一下就红了。
“审判长。”老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把人绑在柱子上,浇上火油。从脚开始点。人烧到一半还没死,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就站在前面念经,念完了,等火灭了,再烧下一个。”
老人停了一下。
“一天烧好几个。”
菲拉咬住嘴唇。
绯雅站在马边,手指绞着缰绳。
“北边的村子没人了。”老人说,“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往南跑。我们腿脚不利索,躲在地窖里才活下来。”
盖尔翻遍行李。只找到半袋干粮,全给了老人。
老人跪下来磕头。盖尔拽住胳膊把人拉起来。
“走吧。”
老人抹了把脸,拖着几个孩子往南走了。其中一个小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黑得发亮。
绯雅盯着那双眼睛看,直到菲拉叫她上马才回过神。
第三天傍晚,三人走到一片荒野。
别说客栈了。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地上长着灰扑扑的矮草,踩上去硬邦邦的。
“今晚不会要露宿吧?”菲拉东张西望。
绯雅打了个哈欠:“你睡马肚子底下呗,马肉垫子,暖和。”
“你怎么不睡?”
“我是大小姐,睡不惯地上。”
“你之前不也睡过树洞吗!”
“那是特殊情况。”
盖尔没参与。勒住马,眯着眼看远处。
绯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个光点,黄色的。摇摇晃晃的。
走近了确实是间旅店。两层木头房子,外面挂着块木板。写着“荒野客栈”,字歪歪扭扭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头鹰。灰色,圆眼睛盯着来人。
门口坐着个人。
一个女人。一只眼睛。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边嘴角。翘着二郎腿,叼根草茎,正在剥玉米。
看见三人下马,她抬起那只独眼打量了一遍。
“住店?”声音沙哑得很。
菲拉点头:“三间房,有吃的吗?”
“有。先给钱。”
菲拉摸出几枚银币递过去。老板娘掂了掂,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绯雅跟着走了两步。余光扫到马棚旁边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地上。
她停住。
那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呜咽。
是狼。黑狼,体型很大。一条腿伸在外面,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血和泥糊成了深褐色。
黑狼抬起头。金黄色眼睛看着她。没龇牙,没叫。
绯雅眨了眨眼。
黑狼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老板娘从屋里探出头:“看什么呢?进来啊。”
绯雅指着黑狼:“你养狼?”
老板娘看了一眼:“自己跑来的。伤了一条腿,趴在那儿等死。”
“你没管它?”
“管啥,我又不是兽医。”
黑狼又呜咽了一声。
绯雅看了看狼,又看了看老板娘。
“这狼比你儿子还懂礼貌。”
老板娘挑眉:“我没儿子。”
“那就比你侄子懂礼貌。”
老板娘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它会咬人。”
绯雅蹲下,把手伸过去。黑狼耳朵动了动,没动。她把手落在狼脑袋上摸了摸。毛很硬,但暖和。黑狼眯起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她的手背。
“你看,比你客气多了。”
老板娘终于笑了,笑得脸上那道疤皱起来。“行行行,你厉害。进去吃饭。别摸出感情来了。”
盖尔走到黑狼旁边蹲下,看着那条裹着布的腿。
“绑得很松。”
黑狼警惕地看着他。耳朵往后贴,没发出威胁的声音。
盖尔解开布条。腥臭味飘出来。菲拉皱了皱鼻子,后退半步。
绯雅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脸色变了。
伤口边缘是暗红色的。周围的毛掉光了。皮肤发紫发黑。
“这是什么伤啊?”菲拉问。
盖尔没回答。从行李里拿出药包和绷带。他动作很轻,先清理伤口边缘的污渍,再撒药粉。黑狼肌肉绷紧,抖了一下,没叫。
他从绑腿上抽出小刀,在火上燎了燎。把烂肉挑掉。黑狼闷哼一声,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头:“弄完了进来吃饭,肉汤要凉了。”
他把伤口包扎得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黑狼低头闻了闻包扎好的腿。抬头看着盖尔。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盖尔愣了一下。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它连我都不让碰,一靠近就龇牙。”
“因为你没给它包扎。”绯雅走进屋,“你要是给它炖锅肉,它说不定能叫你娘。”
老板娘嘁了一声,转身去盛汤。
旅店的厅不大。四张桌子,桌面上全是刀刻的痕迹。三碗肉汤端上来,肉碎,土豆多。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绯雅端起碗就喝。烫得舌头打卷,又舍不得吐出来。
“烫死你活该。”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剥玉米。
“好吃。老板手艺不错啊。”
“也就剩这点本事了。”老板娘没停手,“你们北上去干啥?”
“找人。”盖尔说。
“找人?北边已经没有活人了。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烧了。”
盖尔没说话,低头喝汤。
老板娘又说:“北边的野兽都在往南跑。前两天看见一头棕熊,那么大一只。跑得跟兔子似的,头都不回。鹿、兔子、狐狸,连田鼠都在往南搬。活了四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
菲拉放下勺子:“熊往南跑?”
“什么东西把它们吓出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绯雅把汤喝完。骑了两天马,浑身上下没一块不疼的地方。
“老板娘,有洗澡的地方吗?”
“厨房后面有个木桶,自己烧水。水别用太多,北边井都快干了。”
绯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吱响。
盖尔也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看黑狼。黑狼抬起头,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面。
“明天早上再换一次药。”
黑狼把头搁回前爪上,闭上眼。
菲拉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盖尔还蹲在门口,手指挠着黑狼的下巴。黑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翻过身露出肚皮。
绯雅端着油灯走过来,站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
“盖尔。”
“嗯?”
“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盖尔抬头看她。油灯光照在绯雅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说,”绯雅把油灯举了举,“早点睡。”
转身上楼。木头楼梯吱呀作响。
盖尔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黑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盖尔摸了摸狼肚子,站起来往屋里走。
旅店外,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屋顶上的猫头鹰吹得缩成一团。
远处的荒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低低地嚎了一声。很远,但很清楚。
黑狼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