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坟场后,三人的步伐都比来时快了。马拴在坟场外的枯树林里,还要走一段才能回头去取。
黑糖走在前头,尾巴僵直,耳朵不断扭向后方。盖尔背上那把用布条缠着的剑,剑柄从肩侧支出,被夕阳镀了一层橙光。
走到第三个钟的时候,步子开始往右偏。
绯雅注意到了。没说话,放慢步子走在他侧后方。如果他要倒,至少能架住一只手。
“停一会儿。”菲拉拉住了马缰。
盖尔摆了摆手,脚下没停。又走了几十步,手掌撑住树干,指节发白。
绯雅跑上前,看到他额角挂着汗珠。不是热出来的那种,是冷的。潮红从脖子一直漫到颧骨,像被闷在炉子里烤过。
伸手碰了一下额头。
烫得缩回了手。
“扎营。”菲拉从马上跳下来,“黑糖,把盖尔背上的剑取下来,别让他再碰。”
黑糖绕到盖尔身后,叼着布条尾巴小心地往外抽。盖尔没有反抗,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已经听不太清周围在说什么。
绯雅把马拴好,卸下行李。手碰到干粮袋的时候才想起今天还没吃东西,但没什么胃口。她把毯子铺在背风的树根下,拍了拍,让盖尔坐过去。
黑糖把剑拖到菲拉脚边,又走回来,趴在盖尔腿旁。下巴搁在爪子上,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盖尔靠着一棵树干,呼吸粗重。
菲拉搭了一会儿脉,松开。“就是发烧。那剑上附着的东西太老了,身体本来就有伤,扛不住。”翻出药草丢进锅里煮,“看着火。他要是抽搐就叫醒我。”
说完靠在另一棵树旁,头一歪就闭了眼。
绯雅一个人坐在篝火边。火堆里木柴爆裂,噼噼啪啪的。盖尔的呼吸很沉,喉咙里偶尔滚出一两声闷哼。
“你还真是会挑时候生病。”绯雅小声嘟囔了一句,浸湿布巾拧干,贴在他额头上。
盖尔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她把锅里的药汤搅了搅,一股苦味飘上来。闻着就难喝。
“菲拉你确定这东西能喝?”
菲拉没回答,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绯雅又搅了两下,叹了口气继续盯着火。
盖尔的眉头拧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梦里不是白天。
盖尔站在一片燃烧的森林边缘。火从树干内部往外舔,树叶卷曲成灰,从空中飘落下来。空气里有焦炭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远处有一个背影。
女人,银白色的长发垂过腰际,站在火光中一动不动。火焰绕过她的脚边,像是避着什么。
盖尔想开口,喉咙里灌了铅。
女人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朝他招了一下。
脚自己往前走了。穿过热浪,踏过焦黑的草茎,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
脸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一只手按在他左肩上。拇指上戴着一枚银灰色指环。一个声音从光里传来,低沉,像隔着一层水。
“去找她。找到她,然后——”
声音断了。火焰轰的一声炸响,把后半句撕碎在热浪里。
盖尔张嘴想问,但声带像被人掐住。
火烧过来了。
“温——”
他猛地喊出一个名字。
上半身弹起来,又被什么拉住。
绯雅的手被反握住。指尖烫得吓人,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要碎了。
“盖尔!”
他睁着眼,瞳孔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聚拢。看了一眼绯雅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的手。
松开。
“……水。”嗓子哑得不像话。
绯雅转身去拿水壶。拇指被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她没有揉,用手掌盖住那个位置,把水壶递过去。
盖尔喝了半口就咳起来。水沿着下颌流进衣领。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慢慢稳下来。
“我睡了多久。”
“两三个钟头吧。”绯雅把布巾浸湿拧干,重新贴在他额头上。掌心压着布巾边缘贴紧了几秒才拿开。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盖尔摇了摇头。接过水壶慢慢喝了几口,眼睛看着火堆。
“梦到什么了。”绯雅用树枝捅了捅火堆。
“……森林。还有一个人。”
“女人是吧。”绯雅把树枝扔进火里,“你喊了一个名字。”
盖尔看着她。
“什么名字。”
“温妮。”绯雅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刚才听得不太清楚,但那个音节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名觉得耳熟。“还是伊莲?我不确定。”
盖尔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
绯雅没追问。她把剩下的布巾浸水拧干递给他:“自己擦擦。我去看看药煮好了没。”
锅里的药汤翻滚着,颜色发黑。她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用勺子搅了搅。药味直冲鼻子。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我看着像毒药。”
盖尔没回答。接过碗,吹了吹,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脸都皱了一下。
“苦。”
“活该。”绯雅接过空碗,用水冲了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黑糖翻了个身,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菲拉睡得很沉。绯雅坐在盖尔旁边,并紧膝盖,双手搭在腿上。夜里凉,她没去拿毯子。
“你不睡?”盖尔问。
“你管我。”
“……也是。”
篝火烧了一会儿,柴堆塌了一下,炸出几点火星。
盖尔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轻轻扣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力道不大,只是放着,等着她抽走。
绯雅没抽。
“你是我的人质。”她盯着火堆,声音很平,“死了谁给我做饭。”
风穿过树梢,把火吹歪了一点。
“……那我一定活到,”盖尔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光盖过,“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绯雅没有说话。把头别向另一边,肩膀绷得很直。
过了很久,另一只空着的手按在盖尔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压着。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盖尔的睫毛颤了几下,呼吸慢慢沉下去。这一次没再喊名字。
绯雅听了一整夜的呼吸。火堆暗了,她添了几根柴。布巾凉了,她重新浸水拧干搭回去。手腕上的红痕慢慢褪成了淡粉色。
直到东边泛白,直到布巾换了三次,直到盖尔手心的温度降到正常人的范围。
他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过去那种。呼吸平稳,眉头也松开了。
绯雅慢慢抽出手。指尖擦过他的指节,他握得很松,一抽就抽出来了。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黑糖抬起头看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黑糖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晨光穿过树叶落下来。空气里有雾和草木的味道。盖尔没有醒。额头上的布巾还搭着,边缘已经干了。
绯雅蹲下来,把布巾取走叠好,塞回包里。
盖尔的眼睑动了一下,没睁开。
“再睡一会儿。”绯雅说,“我去弄吃的。”
她站起来,走到菲拉那边,踢了踢她的靴子。
“起来了,你睡的比他还沉。”
菲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绯雅站在晨光里,背对着盖尔,把水壶挂在腰间。
温妮。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含了一遍。没有出声。
然后系紧鞋带,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