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雅把最后一件行李甩上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盖尔正在收拾睡袋。动作比平时慢，但至少不晃了。黑糖蹲在旁边，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背。
“能走吗？”
盖尔点头。把睡袋捆好，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树干，站稳了。
三人一狼沿土路往回走。先去坟场外的枯树林取马，再回到官道上继续北上。灰烬之路是北境通往水晶山的必经之道。
晨光斜照，影子拉得细长。绯雅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盖尔一眼。步伐稳，但呼吸比平时重。黑糖走在盖尔旁边，尾巴不时扫过他的靴尖。
走了大约一里，盖尔步子慢下来，但没停。
绯雅也没问。放慢脚步，走在他侧前方半臂的位置。如果他要倒，至少能架住。
“后面那段路全是骨头渣子。”绯雅随口说，“黑糖刨坑的时候溅了我一鞋。”
盖尔没接话，但呼吸匀了一点。她知道他在借这些家常话分散注意力。
“那剑你还背着？不重？”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重的还能逞强？”
“比大剑轻。”
“废话，大剑是铁块。”绯雅脚下踢开一颗石子，“那你那把大剑我是不是不用再帮你背了？”
“你想背也可以。”
“……你闭嘴。”
菲拉在后面笑了一声。
马还拴在枯树林里。三匹马都好好的，正在啃地上的干草。盖尔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有点僵，但没吭声。
绯雅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了。”
“不饿。”
“你昨晚烧了一整夜，现在跟我说不饿。”绯雅把干粮塞到他手里，“啃完再走。”
盖尔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咬了一口。
绯雅翻身上马，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平。
路越来越荒。两边是矮灌木和碎石堆。远处有鸟叫，声音尖细，不像好兆头。
拐过一个弯，前方传来马蹄声。
盖尔勒住马，手按上剑柄。绯雅也听见了，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盖尔前面。
土路尽头出现几个黑点。很快变成人马，五个人，穿着杂色皮甲。领头的是个大块头，络腮胡，马鞍上挂着一把弩。
在几步外停住。
络腮胡的目光轮流扫过三人一狼，最后落在黑糖身上。
“这狗够凶的。”
黑糖低吼，喉咙里滚着雷。盖尔按住黑糖脖颈，低声说：“别动。”黑糖不叫了，尾巴绷直。
“你们从哪儿来？”络腮胡问。
“北边。”绯雅说。
“去坟场？”
“绕过去。”
络腮胡笑了。其他佣兵也跟着笑。
“坟场那地方死人待的，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绯雅不想回答。手搭上腰间的匕首。
络腮胡翻身下马，朝绯雅走过来。
“这小丫头长得还行。”
绯雅往后挪了半寸。脚跟撞上盖尔的靴子。盖尔没让开，催马靠前半步，肩膀挨着她的马镫边。
络腮胡伸出手，要碰绯雅的脸颊。
黑糖动了。
黑色影子箭一样弹出去，咬住络腮胡的小腿。
骨头咔嚓一声。络腮胡惨叫，抽出腰间的刀往下砍。黑糖不松口，头一甩，把人拽倒在地。
盖尔翻身下马，跨步上前，一脚踢飞落下的刀。刀插进路边的土里。黑糖松开口，退到盖尔脚边，嘴角挂着血丝。
绯雅盯着那匹受惊的马。
脑子里炸开什么东西。视线刺进马瞳孔，像烧红的针扎进去。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把背上的佣兵甩下来。
绯雅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根筋在脑子里绷了一下又松了。
络腮胡在地上打滚。黑糖退到盖尔身边。其他三个佣兵拔出武器，但马都在后退。
没有人敢上前。
地上那个络腮胡突然不滚了。
翻过身，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血族。”声音抖得不成样，但兴奋，“纯血的。”
绯雅手心全是汗。
“你认错了。”
络腮胡摇头。眼睛盯着绯雅，像要把她的长相刻进骨头里。
“审判长说得没错，你果然会在灰烬之路出现。法王厅等了你很久。”
绯雅顾不上细想，伸手朝黑糖一指。
“不是我，是它！”
黑糖坐在地上，歪着头，尾巴扫了扫灰。
盖尔抬手捂住了脸。
菲拉的笑声从后面传来。
“噗，哈哈哈哈。”菲拉蹲在路边，拍着地面，笑得直不起腰，“你指一条狗说是血族，你倒是先打个草稿啊。”
佣兵们面面相觑。
络腮胡被笑声打断了节奏，脸上的狂喜消退了一些。但眼睛仍然亮得不正常。他爬起来，朝绯雅鞠了一躬。
“大人，我们奉命迎接您。”
“谁派你们来的？”
“审判长。”
“审判长是谁？”
络腮胡不回答。后退两步，翻身上马。
“您到了就知道。”
勒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其他佣兵跟着他，往南边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下个弯道后面。
土路上又安静下来。
绯雅站在那儿，嘴里念了一遍“审判长”三个字。
盖尔走过来。肩膀碰着肩膀。
“他说的是真的。”声音很低，“有人在等我们往南走。”
菲拉收起笑容，站到绯雅另一侧。
“法王厅的人，怎么会知道你要来？”
绯雅摇头。低头看了一眼黑糖。黑糖舔了舔嘴角的血，坐在地上甩尾巴。
“是它咬的。”盖尔弯腰，用袖子擦了擦黑糖嘴边的血迹，“他说的话不是对着黑糖说的。”
绯雅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两个字，是冲着绯雅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审判长。”
“他认识你。”盖尔直起身，“法王厅消息比我们快。”
晨光铺在路面上，照得碎石发白。
南边的路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尽头。
“走吧。”绯雅翻身上马，“不管前头是谁在等，总得走完。”
盖尔走在她左边，靠路中间那一侧。菲拉在右边。黑糖跑在前头，尾巴竖着。
三人一狼往前走。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南边起了风，吹得荒草伏低。
黑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绯雅一眼。
然后继续向前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