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去了。
绯雅站在路边,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否决吊坠不见了。
什么时候掉的?她回头望了一眼佣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络腮胡靠近的时候,只有他有这个机会。
心里一紧。那是血族的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我去找。”绯雅翻身下马。
盖尔勒住马看她一眼,没拦,翻身跟了上来。
“一起。”他说。
绯雅没反对。两个人矮身钻进路边的荒草丛。菲拉留在原地看着马和黑糖。
风灌进耳朵。远处有个黑影正朝山坳移动。绯雅步子越踩越快,盖尔跟在她侧后方,没有出声。
那个身影在前面时隐时现。翻过一道土坡,绕过一丛枯死的灌木,山腰处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废弃矿洞。洞口像张开的嘴。里面飘出一股铁锈味。
绯雅回头看了一眼盖尔。盖尔点了下头。
脚踩进去,回响立刻被黑暗吞没。石壁上一层暗红色的矿物,脚下坑坑洼洼。越往里走越暗,最后伸手不见五指。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前方亮起一团光。
橙黄色。油灯。
绯雅停住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盖尔的手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别动。
举灯的人穿着黑色教袍。银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烛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轮廓——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几乎割人。左眼下有一道疤,从内眼角斜到鼻梁。
爱丽丝。
绯雅的脚钉在地上。手攥成拳头。
五年了。爱丽丝瘦了太多。教袍挂在肩上,像借来的壳。举手投足的姿态倒是没变——重心偏向左脚,两手自然垂在身前,跟从前一样。
爱丽丝看着她。嘴角扬起那个弧度。
“好久不见,大小姐。”
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些,但尾音还是老样子。
盖尔看了爱丽丝一眼,又看了绯雅一眼。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拐角的岩壁上。把空间留给她们。
绯雅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爱丽丝从怀里掏出那枚红宝石吊坠,递过来。
“找这个?”
绯雅接过吊坠,重新挂回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你让人拿的?”
“不这样,你不会跟过来。”
绯雅瞪着她。想骂她,又不知道该骂什么。五年没见了,第一件事就是偷她的东西把她引到洞里来。这很爱丽丝。
她盯着那张脸,那道疤,教袍领口露出的银链挂坠。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堵在喉咙里。
“你走的时候说都不说一声。”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爱丽丝没有说话。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影子在岩壁上晃动。矿洞里安静得像座坟。
过了很久。
爱丽丝垂下眼睛。
“大小姐,你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她停了一下。
“‘五年后,她会需要一条路。你去替她铺好。’”
绯雅愣住。那句话像锤子砸进胸口。
“我妈?”
“你母亲。”爱丽丝看着她,“她让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之前,不是之后。”
“所以你五年前就走——”
“是。”爱丽丝没有辩解,“我答应了她。”
“那你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还能安心当大小姐吗?”
绯雅没法反驳。她咬着嘴唇。呼吸很重。
“你在法王厅待了五年?”
“审判庭。”爱丽丝把手伸进教袍内侧,取出一枚银灰色的徽章,上面刻着法王厅的剑十字,“审判庭书记官。”
书记官。绯雅盯着那枚徽章,又看着她脸上的疤。
“这疤怎么来的?”
“工作的代价。”爱丽丝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法王厅不是善堂。”
“审判长是谁?”
“一个狂信徒。”爱丽丝收起徽章,“你见过刑柱了。那些都是他烧的。他每天都在烧人。额头因为叩拜磕出了永久性的疤,膝盖也跪坏了——但他站得比谁都直。他把净化远征叫做神的旨意。”
“他在找你。”爱丽丝说,“不是因为他要杀你。是因为他需要你活着。开启永夜王座需要‘光与影之血’,你就是那个‘影’。”
绯雅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法王厅一路往北走,不是为了灭绝血族——”
“是为了圈定你的位置。”爱丽丝说,“审判长算准了你会往北走。他布下了猎场,只等你踩进来。”
绯雅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妈让你等五年,就是为了让我走到这里来?”
“是为了让你自己选择。”爱丽丝看着她,“不是被抓过去当祭品。是你自己走到王座面前,决定开还是不开。你母亲预判了这一切。”
绯雅站在原地。脸上的泪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没注意到。
“眼泪。”爱丽丝看了她一眼,“你从小就这样。哭了自己不知道。”
绯雅抬手摸了一把,低头看手指上湿了一片。
“……你闭嘴。”
矿洞里安静了几秒。
爱丽丝转过身,往深处走了几步。
“前面是安全的路。审判长的布防图、巡逻路线、猎杀区的封锁线分布——都在我这儿。”
她停了一下。
“你需要知道的一切,明天天亮之前我都会告诉你。但今晚,先睡一觉。”
她举起灯,往前走了两步。橙黄色的光圈晃动着,照亮脚下的路。
绯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教袍的背影越来越远。
“爱丽丝。”
背影停住。
“……你还会走吗。”
爱丽丝没有回头。
“那你先活到走完这条路再说吧。”
灯影消失在岩壁后面。
绯雅站在黑暗里。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用力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谁需要你啊。自作多情。”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她转身往外走。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拐过弯的时候看到盖尔靠在岩壁上等她。
“熟人?”
“以前的管家。”绯雅说。
盖尔没多问,转身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口。
菲拉牵着马站在外面,黑糖蹲在旁边。看到绯雅出来,黑糖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绯雅低头看了一眼黑糖。
“走吧。今晚有地方住了,还有人管饭。”
她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