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爱丽丝第一个醒了。
她坐在谷仓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银质印章翻来覆去地看。晨光照在印章上，剑十字的纹路泛着冷光。
绯雅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爱丽丝坐在光里，脸上没有表情。
“出发？”绯雅坐起来。
爱丽丝收起印章。“嗯。”
四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谷仓。黑糖跟在最后面，抖了抖身上的干草。
爱丽丝没有往镇子外面走。她带着他们绕到镇子西边一片矮树林里。树丛后面有一块大石头，半埋在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
爱丽丝蹲下来。手按在石头边缘某个位置。用力。
石头动了一下。底下露出一条缝隙，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这条通道审判长不知道。”爱丽丝说，“地下的。通到猎杀区外围。”
绯雅探头看了一眼。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你挖的？”
“不是。二十年前就有的。你母亲用过。”
爱丽丝第一个钻了进去。绯雅跟在后面，然后是菲拉。盖尔最后进来，把石头推回原位。
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肩膀偶尔蹭到石壁，凉丝丝的。墙壁粗糙，上面有凿过的痕迹。空气潮湿阴凉，脚下的土踩上去是实的。
爱丽丝走得很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没有点，摸着黑走。没人说话，呼吸声在窄道里格外清楚。
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了墙壁。
墙上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的。从入口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有的刻得很深，像要把石头切穿。有的只是浅浅的划痕，刻的人已经没力气了。
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
绯雅停住了。
爱丽丝没有回头。举着灯继续往前走。火光照亮一个又一个名字。
全是血族的姓。有的绯雅有印象，渡夜城的社交名录上见过。更多的是完全不认识的。老人，孩子，男的，女的。
爱丽丝没有停。
绯雅跟在后面。每走几步就是新的名字。墙上没有空白的地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姓。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渡夜城图书馆的管理员。城堡附近的杂货店主。每年冬天来送木柴的老猎人。
绯雅没有说话。
爱丽丝也没有说话。
走到通道深处，绯雅停了下来。
“布兰·暗影。”
刻得比别的都深。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很轻：
“糖粉。”
布兰管家。每天早晨来敲门。托盘上总有一杯温牛奶和一块蛋糕。
绯雅伸出手。指腹碰到那两个字。凉的。
缩回手。
“还有多少。”声音哑了。
“……很多。”
绯雅没再问。转身往前走。
剩下的路谁也没开口。脚步声在通道里一下一下的。灯光晃着，墙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快到出口的时候，爱丽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刻了五年。”
绯雅听见了。没有回头。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边缘有青苔，门缝里透进来光。
爱丽丝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枯黄的草地，空气里有早晨的露水味。远处能看到山脊的轮廓。
几个人从通道里钻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绯雅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门后黑漆漆的。
她伸手把门拉上。关门的声音闷了一下。
黑糖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在草地上转了两圈，回头等着他们。
菲拉走在中间，低着头。从通道出来后就没说过话。黑糖跑回来在她脚边绕了一下，她也没低头看。
盖尔跟在最后面。走出通道后停了一步，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迈开步子。路过绯雅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绯雅走在最前面。步幅很大。风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吹过来。
爱丽丝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老管家的名字，是他自己让我刻上去的。”
绯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大小姐一定会经过这里。”爱丽丝说，“要是回不来了，至少名字要留在路上。”
绯雅低着头走了一段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蛋糕要撒糖粉。”
绯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脚步没有停。
黑糖在前面跑了一圈，又绕回来。在绯雅脚边蹭了一下，又跑到前面去了。
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猎杀区就在山的那一边。
绯雅走了一程，脚步慢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闷闷的。
爱丽丝在旁边走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走出那片草地之后，地势开始往上走。路变窄了，两边多了些矮灌木和碎石。灌木后面偶尔能看到白森森的骨片，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盖尔快步赶上来，走在她左边。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身位。
“刚才那个通道里的名字，”他开口，“你认识多少。”
绯雅想了一下。“有一半听说过。认识的有四五个。”
盖尔点了点头。没有往下问。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
黑糖从前面跑回来，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又跑前面去了。
走了一段，爱丽丝赶上来。手里多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拨开路边的枯藤和乱草。
“前面那条沟过去就是猎杀区的边界了。”她说，“过了那条沟，银血骑士的巡逻频率会翻一倍。白天走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生火。”
绯雅看了看前面的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灰扑扑的荒地。
“还有多远。”
“步行的话，两天能到审判长的营地。”
两天。
绯雅没接话。步子没停。地上的草越来越稀疏，脚下开始出现碎石和干裂的土块。
前面那条沟越来越近了。沟边的土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又晒干了。风从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盖尔走在旁边，没有再问。
黑糖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等他们走近了才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