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条沟之后，路就不一样了。
土越来越软。踩上去陷脚，拔起来的时候带着黏糊糊的声音。草也少了，地面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黑水，水面上浮着灰绿色的沫子。空气里有股怪味，腐烂和铁锈混在一起。
黑糖跑在最前面。跑了几步，停下来，低头闻地面。再跑几步，又停下来。最后彻底不跑了，站在原地，耳朵转来转去。
“黑糖？”绯雅叫了一声。
黑糖回头看她，没有过来。尾巴垂着。
“嗅觉废了。”菲拉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这片沼泽的气味太重了，盖过了所有痕迹。”
绯雅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一样的。灰绿色的水面，黑色的淤泥，枯死的灌木。没有路标，没有方向。往哪看都是同一个画面。
“走这边。”绯雅指了一个方向。
“你确定？”
“左手法则。一直沿着左手边走，理论上不会迷路。”
“理论上？”
绯雅已经迈开步子走了。爱丽丝跟上去。菲拉和盖尔走在后面。
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绯雅看了两秒。
“这棵树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菲拉也看了两秒。“见过。”
绯雅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没错。”
“那你理论一下我们怎么回去？”
“闭嘴。我还在想。”
爱丽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盖尔走过来，站在绯雅旁边，视线扫了一圈四周。黑水，淤泥，枯木。没有风，空气像凝固了。
“不能乱走了。”盖尔说，“天黑之前出不去的话，晚上会更麻烦。”
绯雅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左手法则理论上是对的，但需要起点明确。他们现在没有起点。
黑糖站在几步之外，耳朵微微转动着。
“黑糖能听到什么吗？”绯雅问。
菲拉看了黑糖一眼。“它在听钟声。”
“什么钟声？”
“现在还没响。”菲拉说，“但它听到了。”
绯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就往黑糖听的方向走。”
黑糖没有动。它没有听到方向。它只是听到了声音，知道它要来。
几个人站在沼泽里。四下安静。水面上偶尔冒一个泡，啪地破了。
然后钟声响了。
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找不到来处。声音在整个沼泽上方回荡。
绯雅站在原地。胸口发紧，像被人攥住又松开。
不疼。
酸。说不清哪来的酸。
她转头看菲拉。
菲拉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掉在黑水里。
“菲拉？”
菲拉没有回答。她在哭，哭得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菲拉的声音闷在手心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绯雅蹲下来。伸出手，把菲拉的肩膀揽过来。菲拉没有抗拒。额头抵在绯雅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她的外套。她哭得很安静。
绯雅没有说话。手按在菲拉的后脑勺上，没有动。
钟声还在响。低沉的，一下一下的。
盖尔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他没有哭，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迷雾里，像在辨认什么。
爱丽丝站在最后面。她没有哭，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手攥着那枚银质印章，攥得很紧。
钟声持续了一阵，慢慢弱下去。最后听不见了。
沼泽恢复了安静。
菲拉慢慢直起身。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绯雅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又没骂你。”
菲拉眼角还有泪，但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黑糖的耳朵转动了一下，开始往前走了。这一次它走在了最前面。鼻子不好使了，但步子很稳，像在跟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走。
几个人跟在黑糖后面，穿过一片又一片黑水。水没过脚踝，冷得刺骨。淤泥吸着鞋底，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雾气越来越重。枯木也越来越多。有些树干上挂着灰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就飘起来，缠在树枝上。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陷在淤泥里，闷闷的。
钟声没有再响。但胸口那股酸劲儿还在，堵着。
黑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绯雅一眼，又继续走。
走了很久。不知道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沼泽没有变化，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菲拉走在中间，没有再哭。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绯雅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保持着差不多两步的距离。
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灰黑色的，看不到对岸。
黑糖站在水边，没有往前走。
“绕过去？”菲拉问。
绯雅看了看两侧。雾太大，看不到岸边在哪里。
“试试。”
他们沿着水边走了半个时辰。水面的轮廓没有任何变化，走不到头。
绯雅停下来。
“不对。我们是不是又走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黑糖坐在地上，尾巴搭在地面上。它不走了。
绯雅站在原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她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下四周。
到处都一样。灰的水，黑的泥，枯的树。
“休息一下吧。”爱丽丝说着，找了一棵相对干一点的枯树根坐下。
没有人反对。菲拉靠着另一棵树蹲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一鞋的黑水。盖尔站在原地，没有坐，视线还盯着雾气深处。
绯雅在旁边找了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坐下来。靴子里的水已经泡透了，脚趾冻得发麻。她弯腰拧了拧裤腿，黑水滴进泥里，看不出来。
爱丽丝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绯雅接过去咬了一口。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有股霉味，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这沼泽到底有多大。”绯雅嚼着干粮问。
爱丽丝摇了摇头。“没人知道。进去的人很少出来过。”
“……你早说啊。”
“早说你也不会回头。”
绯雅没话说了。又咬了一口干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