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会儿,几个人继续走。
黑糖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速度没变过。几个人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又一片黑水。水面的气味比刚才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腐烂了很久。水没过脚踝,踩下去是黑的,拔出来还是黑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窜,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
雾气比之前更重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前面踩泥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吸声。
“别走散了。”盖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绯雅应了一声。盯着前面黑糖的尾巴尖,跟着那个晃动的黑色影子走。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雾气里,离她大概十来步。裙摆垂在黑水面上,没有被水浸湿。头发散着,黑得像墨汁。
脸是绯雅自己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绯雅从来没见过自己露出那种眼神——冷的,像看一个跟她没关系的东西。
白裙绯雅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断了半截,剑柄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和盖尔那把精灵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绯雅的脚钉住了。
“你到底还是回来了。”白裙绯雅开口。
声音也是她的。但语调不对,像隔着一层水。
绯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
白裙绯雅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往雾气里走了。裙摆边缘消失在灰白色中,像被吞掉了。
“绯雅?”
盖尔的声音。
绯雅回过神来。黑糖站在前面几步之外,回头看着她,耳朵竖着。
“你看到什么了?”盖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什么。看错了。”
绯雅迈开步子继续走。脚踩进水里,冷得她哆嗦了一下。那半截剑上的纹路还在脑子里转。跟盖尔那把剑一样的纹路。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走了没多久,盖尔停了下来。
绯雅回头看他。盖尔站在原地,盯着前方的雾气。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绯雅没见过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缓过来。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盖尔?”
盖尔没有回答。他松开拳头。
“走吧。”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绯雅没有追问。
又走了一段。菲拉突然停下来。
绯雅回头的时候,看到菲拉蹲在地上。不是哭,是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前方的雾,一动不动。
“菲拉?”
菲拉没有回答。瞳孔是散的,嘴唇在发抖。
绯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雾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
菲拉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她眨了一下眼。瞳孔慢慢收回来。
菲拉的声音闷闷的,“火,到处都是火。”
绯雅没有说话。她想起菲拉今天下午收到的那封信和挂坠盒。那些东西还贴在她胸口。
菲拉又眨了一下眼,低下头。
“走吧。”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四个人继续在雾里走。谁也不说话。
绯雅走在中间。脑子里那半截剑、盖尔握紧的拳头、菲拉发抖的嘴唇,叠在一起转来转去。每一样都记得很清楚。身上还在发冷,不知道是泡了太久的水,还是刚才那一眼的后劲。
她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爱丽丝。
爱丽丝的背影跟平时一样。步伐稳定,肩背挺直。如果不是看到她握印章的手指,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绯雅注意到一件事。
爱丽丝的右手握着那枚银质印章。没有收起来,一直握着。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爱丽丝的肩膀绷得很直。不是平时那种挺直,是用力气撑着。
绯雅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爱丽丝害怕。
以前在大宅里,不管遇到什么事,爱丽丝永远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城堡被拍卖那天,爱丽丝站在大门口,绯雅哭着问她怎么办,爱丽丝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绯雅一直以为她不会怕。
原来她会的。只是藏了五年。藏到今天,才被这个沼泽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爱丽丝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开口了。
“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爱丽丝也没再问。
又走了几步,绯雅开口了。
“我刚才看到一个人。穿白裙子,跟我长一样。手里拿着一把断剑。”
没人接话。
“她跟我说,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菲拉在旁边呼吸顿了一下。
“表情特别冷。”绯雅补充了一句,“看着就欠揍。”
菲拉发出一个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
“我那个应该没我笑得好看。”绯雅说。
菲拉笑出来了。不大声,但确实是笑了。眼角还红着,但笑是真的。
“你这个人。”菲拉说。
“怎么了?”
“没什么。”
菲拉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扬起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走吧。”她说。
绯雅没再说什么。走到前面,步子没有放慢。脚踩到硬实的土地上,踏实了一些。
爱丽丝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握着印章的手指松了一些。肩膀也松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绯雅看见了。
雾气慢慢变薄了。前面的视野开阔了一些。脚下开始出现硬实的土地,不再是软烂的淤泥。沼泽在这里到了尽头,地面变干了。
远处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色的,从雾气里慢慢浮现出来。
像一座塔。灰色的石塔,立在雾气边缘。塔身不高,但在这片平地上看过去很显眼。墙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窗户的位置黑洞洞的。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沼泽里唯一一个还在等人的地方。
绯雅盯着那座塔看了一会儿。塔顶隐在雾气里,看不清有没有人。
黑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尾巴也翘起来了。
然后它停下来。
耳朵转了转,盯着塔的方向,没有叫。
绯雅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塔顶的窗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光,也许是影子。距离太远,看不清。
绯雅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窗口又恢复了黑暗。
黑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刚才快了。
绯雅跟上去。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