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几个人收拾好行李。
绯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严重,但菲拉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嗯。”绯雅没有多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干粮硬,咽下去胃里也不舒服。身上一直发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她的力气。她把手按在胃上按了一会儿,等那阵难受过去了才松开。
老精灵还坐在角落里。一夜没动。但绯雅知道他没睡。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走。
老精灵开口了。
“人可以走。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那光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地面,像水一样扩散开。整个塔的地面亮了一瞬。
然后绯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灰白色的空间,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不在塔里了。
“绯雅!”
菲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看不见人。盖尔和爱丽丝也不见了。
“你血液里有血族的力量,也有你母亲留下的封印。”老精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想过去,就要付出代价。”
绯雅面前出现了一个画面。盖尔被藤蔓缠住了,脖颈上,手臂上,裹得像一个茧。藤蔓在收紧。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开始发紫。
“用你一半的血,换他出来。”
绯雅盯着那个画面。她没有犹豫。蹲下来,地上出现了一把匕首。
空腹太久。血会不会止不住。这个念头闪了一下,被她按下去。手起刀落。
没有疼。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握住了刀刃。
“你在干什么。”
绯雅回头。盖尔站在她身后,手握着刀刃。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外面的核心我已经砍碎了。你没看到的那层,是幻象。”
绯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有伤口。画面也消失了。
“你手不想要了?”
“比你割腕好。”
绯雅说不出话。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出现裂缝,一片一片往下剥落。露出塔里的石壁和窗外的光。
老精灵坐在角落里。睁开眼,看着盖尔,又看了看绯雅。沉默了很久。
“你们可以走了。”
盖尔没动。“她血液里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老精灵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盖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门口。绯雅跟在后面,看着他的手还在滴血,地上一点一点的。
“停下来包扎。”
“走远了再说。”
黑糖从门口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晨光照在沼泽上。雾气散了一些。四个人走出塔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的泥水声。
走了一段路,盖尔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手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绯雅蹲下来。一圈一圈解开他手上的绷带。最后几层黏在伤口上了,她动作慢下来,一点一点地撕。盖尔没有出声。掌心里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低头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包扎完了。她没有马上松手。手心压着他的掌心,隔着纱布按了一会儿。
可以松手了。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来把药包塞回包里。
“走吧。”
她走在了前面。
沼泽慢慢被抛在后面。脚下的地面一点点变干了。植物也开始变了。路边的草从灰绿色变成了枯黄色。再往前走一段,连枯草都不见了。地面上露出一层银灰色的东西,细碎的,嵌在土里。
绯雅的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弯腰抓了一把,手指搓了搓。分量比看上去重。银色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手掌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银色碎屑。手心有点发红。她把握着拳头,刺痛感沿着指尖往上爬了爬。
她没接话。继续走。
黑糖走在她旁边,尾巴垂着,耳朵贴平了。
菲拉走在后面,突然开口。
“绯雅,你的手在发抖。”
绯雅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她把手指进外套口袋里。
“冷。”
“不饿。”
菲拉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但绯雅知道她看出来了。
铁锈味越来越重。银色粉末越来越多,最后地面整个变成了银灰色。踩上去声音脆脆的。远处开始出现一些银色的桩子,从地面伸出来,有的矮,有的高。歪歪扭扭地立在灰色的大地上,看不到尽头。
绯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被她压住了。她手腕上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自从离开城堡之后,她喝过血就两次。一次是刚出来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学院里。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没让那个念头继续,把它按下去,继续走。
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没有让人看出来。但她的腿确实有一点软。
盖尔从后面走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睡了好几个时辰。”
绯雅没有接话。盖尔没有再问。但他走在她旁边,步伐放慢到和她一致。
又走了一段。绯雅突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停下来,扶着膝盖站了几秒。
“没事。岔气了。”
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黑糖跟在她脚边,尾巴垂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没有低头看它。
脚下踢到一块银色的小石头。那石头滚动了两下,停在一根银桩下面。桩子上有纹路,刻进去的,被银粉填平了。像是很久以前刻的,又被时间磨掉了。
她移开目光,继续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比铁锈更重的味道。像是血,又像是金属被烧过之后冷却的气味。银色桩子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一根接一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黑糖的耳朵贴得更平了,尾巴几乎夹到了肚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