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银桩越密。从稀疏的几根变成一片一片的,像一片被砍光了的银色树林。地面铺满了银色的碎屑,踩上去声音脆脆的。
绯雅的太阳穴跳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每隔几秒就要眨一下眼才能对焦。手腕上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银桩的影子交错重叠,看得她犯恶心。
她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沾了一道血痕。鼻血,什么时候流的她都没注意到。
黑糖停下来,不肯往前走了。耳朵贴平了,尾巴垂在腿间。
绯雅蹲下去想摸它的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她的胳膊。盖尔的手。
“你站不住了。”
绯雅想说没事。张口的时候眼前又花了一下。
“站得住。”
盖尔没接话。松开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上来。”
“不用。”
“你鼻子在流血。”
绯雅没再反驳。趴到了他背上。
盖尔的背很宽。他站起来,脚步稳了一下。她感觉到他肋下的伤口在动,但他没有出声。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我重吗。”
“不重。”
“撒谎。”
“比你那把大剑轻。”
绯雅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
银桩还在两边延伸。盖尔的步伐不紧不慢。黑糖跟上来,耳朵贴平了。盖尔的步伐很稳,呼吸在她耳朵下面一起一伏。
绯雅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有血的味道。分辨不出是哪里来的,但那个味道飘进鼻子里,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反应过来,闭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里。
“想喝就喝。”他说。
绯雅没有动。他的脉搏就在她脸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跳。她的犬齿抵在下唇内侧,只要松一下就会刺破嘴唇。但她没动。
“我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
绯雅闭着眼,指甲嵌在掌心里。然后她把脸转向另一侧。
“不要。”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走你的路。”
盖尔没有再说话。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银桩慢慢变少了。脚下的银色碎屑变薄了,露出下面的泥土。空气里的铁锈味也淡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暖色的光。
盖尔蹲下来。绯雅从他背上滑下,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软了一下,站稳了。
“你鼻血止住了。”
绯雅抬手擦了一下。干的。手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还在,一排一排的。
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止一盏,好几盏,星星点点地散落着。
“有人住的地方。”菲拉说。
爱丽丝看了看那个方向。“过了银桩阵就是半血族的村落。他们有血族的特征,但不吸血。”
绯雅盯着那点灯光看了一会儿。胃里空了一整天。
“走。去看看。反正今晚要有地方落脚。”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灯光是火把。插在村口的路两边。火把后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村口站了几个人,看到他们走近,一个人转身跑进村里。过了不到几分钟,一大群人涌了出来。
那些人围着绯雅唱起歌来。唱完之后,一个年长的女人把花环戴在她脖子上,然后跪了下去。后面的人也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起来。不用跪。”
没有人起来。那个女人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
“永夜之女。您回来了。”
绯雅回头看了一眼盖尔。盖尔站在原地,嘴角有笑意。菲拉站在后面,嘴巴抿着,但眉眼弯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菲拉在后面笑出了声。绯雅瞪了她一眼。菲拉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绯雅转回去。“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永夜之女。”
“你们等我干什么。”她放下碗。
“等您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打开了会怎么样。”
年长的女人笑了一下。“光会回来。世界会恢复它本来的样子。”
绯雅没有再问。低头喝汤。喝完一碗,那个女人马上添满。
盖尔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村民的脸。笑容很客气,但眼神不对。太亮了,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
喝完汤,那个女人带绯雅去看了村里的祭坛。在村中央大屋后面,一块圆形的石台,上面刻满了纹路。绯雅凑近看了看,纹路绕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最中间有一个标记,她觉得眼熟。
她掏出否决吊坠对比了一下。吊坠上的纹路,和祭坛最中间的标记一模一样。
“刻的是什么。”
“是等您的记号。”
绯雅把吊坠塞回领口。
往回走的路上,菲拉凑过来压低声音。
“永夜之女。这名头比你大小姐响亮多了。”
绯雅没理她。
“以后叫你永夜之女了。”
“你敢。”
菲拉笑了一下。黑糖跟在脚边,耳朵转了转,盯着祭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她们。
晚上,村民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绯雅躺在一间石头小屋里,脖子上挂了好几圈花环还没取完。桌上堆着村民送的水果和干粮。黑糖趴在门口,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几件事——盖尔背她时说的那句“想喝就喝”,掌心里的指甲印,还有“永夜之女”这个称呼。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否决吊坠,凉丝丝的。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几个村民拎着灯,朝村中央那间大屋走去。脚步很急,没有交谈。
她躺回去。
村中央那间屋子的灯,亮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菲拉那句“永夜之女”在脑子里转。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她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几个村民拎着灯,朝村中央那间大屋走去。脚步很急,没有交谈。
她躺回去。
村中央那间屋子的灯,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