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路就不对了。
泥里掺着灰白色的碎粒,脚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了干硬的壳。路两边是矮树,叶子蒙着一层灰,叶尖垂着露水,沉得往下坠。风里飘着点腥气,淡得像错觉,又挥之不去。
绯雅走在头里。掌心的灼意退了,吊坠却还温着,贴在颈窝的皮肤上,像一小块晒过太阳的石头。菲拉跟在她身侧,没出声。黑糖颠颠跑在前面,耳朵支得老高,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没走出两里地,黑糖突然站住了。耳朵转了两圈,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它盯着前面的路,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绯雅也站住了。她听见了 —— 好多脚步声,从前面,从两边的树丛里,同时围过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密密麻麻的,像潮水往这边涌。
树丛里钻出来人。几十个。手里攥着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绯雅一眼就认出了几张脸 —— 昨天跪在她脚边,唱着圣歌的那几张。
长老从人堆里走出来。眼眶还是肿的,脸上糊着泪痕和泥,一道一道的,像被雨水冲过的墙。
"你毁了圣坛。"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你毁了我们等了几百年的东西。"
绯雅没出声,手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
"我们等不起了。" 长老说,"既然你不肯开门,那就用你的血来开。"
她一挥手。人潮轰的一下涌了上来。
黑糖第一个冲出去,一口咬住最前面那个村民的小腿,脑袋一甩,直接把人拽翻在地。那人惨叫一声,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红血,是银色的 —— 稠得发黏,亮得晃眼,像水银似的,顺着泥地往下淌。
菲拉的声音从后面炸出来:"别碰那血!"
地上的银血在泥里冒着细泡,一鼓一鼓的,像活的。那个被咬的村民趴在地上,浑身开始抽。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从肩膀窜到胳膊,从胸口滚到腰腹,像有条蛇在他皮肉底下乱钻。
然后,他裂开了。
不是从外面撕开的。是从里面。皮肤像烂布似的被撑得四分五裂,翻出底下银色的肉。没有皮,没有毛,没有眼睛 —— 只有一张嘴,从肚子一直裂到胸口,牙密密麻麻的,像两排钉进去的银钉子。
菲拉拉满弓,一箭射在那东西的胸口。箭杆整个扎了进去,却没流一滴血。那东西低下头,自己把箭拔了出来,随手扔在泥里。
更多的村民开始抽。一个接一个,人皮从里面往外挣裂,银色的肉从缝里挤出来。皮肉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啦刺啦的,像一整块粗布被硬生生撕成碎片。树丛边,土路上,到处都是正在裂开的人皮,和翻涌着的银色肉块。
爱丽丝从教袍底下抽出双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冷森森的光。她侧身躲开一个缝合体的扑击,反手一刀,削掉了它半颗脑袋。没流血,只有银色的碎渣掉在泥里。她动作快得像影子,几乎看不清。第二个扑上来,她矮身避过,横刀切开那东西的膝盖,缝合体 "噗通" 跪倒,她跟上一刀,直接扎进了它的胸口。
黑糖扑上去咬住第二个缝合体的小腿,这次却没咬穿 —— 那东西的皮硬得像石头。它甩了甩腿,直接把黑糖甩飞出去。黑糖 "咚" 的一声撞在树干上,滑下来,左前腿悬空着,碰都不敢碰地面。
绯雅盯着那些东西。吊坠在她掌心里发烫。不是银桩阵里那种被压着的闷烫 —— 是另一种。像有团火在她骨头里烧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火星。
她看见了盖尔。他被三个缝合体缠住,巨剑横扫逼退了两个,第三个却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攥着磨尖的骨刀,一下扎进了他的腰侧。盖尔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剑尖垂了半秒。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布料,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滴在泥地里。
绯雅的眼睛钉在那片红色上。
脑子里 "嗡" 的一声,什么都没了。她直接冲了上去。吊坠的红光在她掌心里炸开,暗红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往四周荡开。缝合体的动作一下子慢了 —— 不是停了,是像陷进了烂泥里,每动一下都费劲。
绯雅根本没注意这些。她眼里只有盖尔腰上那片湿红。她冲到他面前,一把推开那个还举着刀的缝合体。她的手碰到那东西的身体时,红光顺着她的胳膊流了过去。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往后退了两步,被红光灼到的地方,皮肤嗞嗞地冒着白烟。
盖尔撑着剑站起来,腰侧的布料已经湿透了。他看了绯雅一眼 —— 她的眼睛不是平时的紫红色,是血红色,纯粹的暗红,像浸了血的玛瑙。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绯雅一个字都没听见。
爱丽丝退到他们身边,双刀上沾满了银色的碎渣。黑糖也从地上爬起来,三条腿撑着,喉咙里还在低吼。
缝合体被绯雅的威压拖慢了,却没停。它们不知道疼,不怕死,只会往前冲。那个被红光灼伤的,也在地上往前爬,拖着坏死的半边身子,像一截烂掉的木头。
"往北走。" 盖尔说。
绯雅没动。
"走!"
绯雅猛地转身。几个人往北退。黑糖跟上来,三条腿颠着跑,没出声。爱丽丝断后,双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架住一次扑击,又往后退了几步。
缝合体没追太远。它们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银色的肉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没有脸,没有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排雕像。
绯雅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站在原地。但地上的银血,正一点一点地渗进泥里,像被土地吃掉了。
走出老远,绯雅的手还在抖。吊坠已经凉了,掌心里的红光也灭了。但那股烧过的劲儿还在,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她骨头里,还在发烫。
盖尔走在她旁边,腰侧的伤口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布条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没说话。
菲拉走在后面,弓还攥在手里。爱丽丝走在最后,双刀已经收好了。没人出声。
黑糖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绯雅低头看了眼它的左前腿,没肿,却一直悬空着,不敢沾地。
"停下,看看黑糖的腿。"
盖尔靠着一棵树坐下,按住腰侧的伤口,闭了闭眼,脸色白得吓人。
绯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黑糖的左前腿。黑糖没叫,只是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沿着骨头轻轻按了一遍,没摸到明显的错位。
"应该没断。"
她站起来,一眼就看见盖尔腰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的伤。"
盖尔睁开眼,低头扫了一眼。"没事。"
"流这么多血还叫没事?"
盖尔没接话。
绯雅翻出药包,蹲到他面前。解开布条的时候,血痂连着布料一起撕开,盖尔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却没出声。
伤口不算太深,却一直在渗血,止不住。
她撒上药粉,重新缠好。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盖尔全程没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