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几个人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棚落脚。
棚顶塌了一半,但墙还立着,能挡住风。地上铺着干草,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菲拉在门口生了火,火光不大,刚好够照亮一圈。黑糖趴在火边,左前腿伸在前面,舔了舔被震伤的关节。爱丽丝靠在墙边,闭着眼。
绯雅坐在盖尔旁边,看了一眼他腰侧重新包扎过的伤口。纱布上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盖尔没有反驳。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绯雅也靠着墙。累了一天,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那股被烧过的感觉还留在骨头缝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惊醒。
盖尔在说梦话。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她侧过头看他——眉头拧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梦里不是白天。盖尔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雾气很重。远处有一个女人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垂过腰际。她站在雾气边缘,没有走过来。
她朝他伸出手。
“里昂。”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风传过来的。
“妈妈等你很久了。”
盖尔想走过去。脚抬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原地。他想开口,喉咙里像灌了铅。
她还在伸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和记忆里的一样。但她的指甲缝里渗着血。
火从她脚下烧起来。先是裙摆,然后蔓延到腰际。她的头发在烧。她在火里站着,没有动。手还伸着。
盖尔想喊,发不出声。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上。指甲是黑色的,尖锐的。
他低头看——那只手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锐的,像爪子。他猛地回头。绯雅站在他身后。但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不是紫红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像某种冷血动物。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不是绯雅会露出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完全的、陌生的冷淡。像看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你不是她。”盖尔说。
冰蓝色瞳孔的绯雅没有回答。
然后她的指甲刺进了他的后颈。没有痛感,但很凉,像一根冰锥从颈椎扎进去。
盖尔猛地睁开眼。
他的右手攥着绯雅的手腕,攥得很紧。她坐在他旁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醒他。就让他攥着。
“……水。”他松开手。嗓子哑得不像话。
绯雅递过水壶。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下去,把那股梦里的凉意往下压了压。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梦到什么了。”绯雅问。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还有你。”
“你母亲长什么样。”
“……银白色头发。”他想了想,“看不清楚脸。但头发颜色我记得。”
绯雅没有接话。她等了等,确认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然后捡起一根枯枝,在火灰里画了几道,像是随便画着玩的。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也梦到过你。”
盖尔侧过头看她。
“在塔外面的沼泽里。那个钟声响了之后。”绯雅说,“我梦到你走进那片白雾里,头也没回。我叫你,你没停。然后雾把你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那根枯枝扔进火里。
“醒来之后你就在我旁边。呼吸声听得到。手也够得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盖尔看了她一会儿。“嗯。扯平了。”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绯雅靠着墙闭上眼睛。她能听到盖尔的呼吸声,比刚才稳了一些。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又松开了。力道很轻。
她没有睁眼。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盖尔已经坐在门口了。火堆熄了,灰烬里还有一点白烟。黑糖趴在他脚边,左前腿已经能落地了,正在晒早晨的太阳。
绯雅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红痕。
她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来。晨光照在草地上,露水还挂着。空气里有草叶和湿土的味道。
“早。”
“早。”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前面的草地。一夜过去,空气里的血腥味散了,只剩下草和露水的味道。
黑糖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骨头走过来,放在盖尔脚边,又叼起来走开了。
菲拉从棚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看到他们俩并排坐在门口。她没说话,走到另一边去洗脸了。
爱丽丝也起来了。她检查了一下黑糖的腿,按了按关节,黑糖没有缩腿。
“没断。”爱丽丝说。
绯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黑之前要找好下一个落脚点。”
盖尔也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腰侧的伤口牵动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能走吗。”绯雅问。
“嗯。”
绯雅看了他一眼。他站直的时候腰侧的衣服绷着,但她没有追问。他已经说了能走,再问也不会改口。
几个人收拾好行李,继续往北走。黑糖跑在前面,左前腿落地的时候还稍微有点吃不住力,但速度没有慢下来。菲拉走在中间,踢着路面的小石子。爱丽丝跟在她后面。
绯雅和盖尔走在最后,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是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谁也没有伸手。但那个距离一直保持到了中午。等路开始变窄,他走到前面去了,那个距离才拉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山脊的味道。黑糖的尾巴竖着,步子比早上有力多了。绯雅走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红痕,他攥得不重。她把袖子放下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