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在一片矮树林边停下来。
太阳挂在头顶,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晒热的草叶气味。菲拉把干粮分给大家,又翻出一块硬饼扔给黑糖。黑糖趴在地上,用两条前爪按住硬饼啃,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爱丽丝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平稳,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咀嚼声。
绯雅坐在盖尔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咬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这几天吃的都是干粮,硬邦邦的,嚼得太阳穴发酸。但总比饿着强。
她咽下去之后,开口了。
“昨晚那个梦,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盖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手里的干粮拿了一会儿,没有动。他很少提自己的事。绯雅问出口之后等了一下,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盖尔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她说她等我很久了。”
绯雅咬了一口干粮,等着他继续说。
“然后火烧起来了。从她脚下烧起来,烧到裙摆,烧到她身上。她还在伸手。”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出现了。指甲变长了,很长。眼睛是蓝色的。你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你的脸,你不认识我了。”
绯雅嚼着干粮的动作慢下来。她咽下去之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之前问我,确定那是不是你。”
盖尔点了一下头。
“我不确定。”他说,“但你说的对。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变成那样——”
“我不会的。”绯雅打断他。
盖尔看着她。
“你之前不也说了你不会。”绯雅说,“那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变成那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掰着手里的干粮碎屑。掰得很碎,像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不会变成冰蓝色的眼睛。就算变了,我也会记得你是谁。”她顿了顿,“我记性很好的。”
后面那句说得很小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盖尔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干粮,侧过身来。
绯雅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也不是温柔。是一种很专注的神情,像是他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伸手碰到她的下巴,力道很轻,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他把她的脸转过来。
她愣住了。
他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的,均匀的,轻轻落在她脸上。
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纹路。近到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皮肤。她能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注意过。
他的额头是暖的。比手指的温度暖一些。不烫,刚好合适。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在傍晚的时候慢慢散着热。
“因为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她的额头说的。
“不管眼睛是什么颜色。不管指甲变成什么样。我都知道是你。”
绯雅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应。推开他。说点什么。像平时那样用一个吐槽来化解气氛。
但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能感受到他额头的温度,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的心跳从正常变得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响。快到他额头上也能感受到她太阳穴的跳动。
他没有退开。她也没有退。
过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往后缩了一点,低下头,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面前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不是沙哑,是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眉心那一小片温度还留在皮肤上。不烫。但一直停在那里。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放下来。
她心想:这下完了。比挨了一刀还让人受不了。挨刀疼一会儿就过去了,这东西不疼,但赖着不走。
菲拉在不远处坐在地上,目睹了整个过程。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干粮。但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绯雅没有看到。她在整理背包,把水壶挂回腰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
她走在了前面。步子没有停。
眉心那一小片温度还留着。她决定不去碰它,这样就能留久一点。穿过矮树林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她也没觉得冷。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前方的路开始变宽,视野开阔起来,她才回过神。
盖尔跟上来,走在她左边,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看他,但知道他走在那里。
菲拉从后面赶上来,走到绯雅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眉心那一块都红了。”
绯雅抬手摸了一下。确实有一点热。“没有。”
“红了。”
“你看错了。”
菲拉笑了一下,没有再追,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绯雅把手放下来,继续走。没有揉眉心。步子也没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可能是怕一揉,那点温度就散了。走了好一阵子,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红,但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攥拳头攥得太久了。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山脊的味道。
黑糖跑在前面,尾巴翘着。菲拉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绯雅走了一阵,抬手碰了一下眉心。温度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感觉。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