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海域，代号“铁砧”作战海域，风暴季边缘。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狂风卷起带着咸腥味和淡淡铁锈（或许是血，或许是能量灼烧后的残留）的巨浪，狠狠地拍打着海面上残存的、燃烧的钢铁残骸。浓烟与偶尔亮起的爆炸火光，撕裂了厚重的雨幕。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硝烟、燃油和某种深海单位特有的、带着冰冷铁腥与腐败甜腻的混合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这里是“铁砧”作战的预定接应点，但此刻，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陷 阱 与 屠 场。
一支由数艘轻巡、驱逐舰娘组成的快速反应小队，连同她们的旗舰——一艘英勇但明显已经陷入重围的轻巡洋舰“海燕”（白染的提督所在舰），正被超过三倍于己的深海舰队死死咬住，包围圈正在急速收缩。深海舰队的阵型中，混杂着数个体型明显更大、装甲更厚重、炮口闪烁着危险暗紫色光芒的精 英 单 位 ——正是让所有前线指挥官都头疼的“深海精英攻击舰队”核心。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绝望的呼喊、破碎的指令和嘶哑的咆哮：
“左舷中弹！损管队！快！”
“旗舰！旗舰！我们需要支援！我们被咬住了！”
“提督！ 右翼突破失败！她们太多了！”
“能量护盾过载！要撑不住了！”
而在这片混乱战场的侧后方，一个相对“安全”但距离足以覆盖全场的海域，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漂浮在汹涌的海浪中。
幻 想 级 支 援 舰 “ 白 染”。
她那8万吨的庞大舰体，在此刻狂暴的海天背景下，依然显出一种沉 静 的 威 慑 力， 但 与 常 规 战 舰 不 同， 她 的 甲 板 上 没 有 林 立 的 巨 炮 塔，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大 面 积 的 平 整 甲 板、 多 层 结 构 的 上 层 建 筑， 以 及 数 十 个 巨 大 的、 此 刻 正 缓 缓 打 开 盖 板 的 ……
“垂 直 发 射 单 元（VLS） 阵 列” 与 “ 多 功 能 导 弹/ 无 人 机 发 射 井”。
舰桥上，白染的“人形投影”（或者说，是她此刻意志的集中体现）正站在那里。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宽大卫衣和百褶裙，光腿踩着黑色军用越野靴，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狂乱飞舞。但她脸上的表情，与 酒 吧 里 那 副 慵 懒 颓 废 的 样 子 截 然 不 同。
赤 金 色 的 眼 眸 此 刻 锐 利 得 如 同 捕 食 中 的 鹰 隼， 紧 紧 地 盯 着 前 方 混 乱 的 战 场， 瞳 孔 中 倒 映 着 不 断 闪 灭 的 火 光 与 数 据 流。 那 种 悲 观 主 义 者 特 有 的、 对 一 切 都 做 好 最 坏 打 算 的 冷 静（ 或 者 说 冰 冷）， 此 刻 体 现 得 淋 漓 尽 致。
她的面前，是无数展开的全息战术面板，上面疯狂滚动着敌我识别信号、能量读数、弹道预测、损伤评估、以及来自前方舰队——尤其是旗舰“海燕”号——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的通讯请求。
“白染！白染！收到请回答！我们需要火力覆盖！覆盖坐标 Alpha-Seven-Nine！重复！需要最高优先级火力覆盖！立刻！马上！” 提督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和背景里尖锐的警报与爆炸声，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白染的赤金眼眸，冷 静 地 扫 过 提 督 要 求 的 坐 标 区 域， 以 及 周 围 的 战 场 态 势 图。
“蠢 货。” 她 低 声 骂 了 一 句， 声 音 冰 冷 而 毫 无 波 动，“那 是 诱 饵 区 域， 两 侧 有 高 能 反 应 潜 伏。 你 冲 进 去， 我 的 火 力 覆 盖 只 能 打 掉 一 部 分 炮 灰， 你 会 被 侧 翼 的 精 英 单 位 撕 碎。”
她快速地在通讯频道中回应，声音是罕见的清晰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 令 口 吻：“提 督， 建 议 立 刻 向 东 南 方 向 突 围， 坐 标 Beta- Three- Four。 我 用 区 域 压 制 弹 幕 为 你 开 路， 清 理 那 里 的 驱 逐 单 位。 不 要 恋 战， 全 速 撤 离。”
“不行！东面也有敌人！我们被包围了！白染！执行命令！覆盖 Alpha-Seven-Nine！这是命令！” 提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愤怒和绝望的嘶吼，显然，恐惧和压力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断。
“那 是 送 死。” 白染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赤 金 的 眼 眸 深 处， 闪 过 一 丝 极 其 复 杂 的 情 绪 — — 有 对 提 督 愚 蠢 的 愤 怒， 有 对 眼 前 绝 境 的 清 晰 认 知，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 … 早 已 预 见 到 这 一 切 的 ……
“疲 惫 的 悲 观”。
她知道，提督听不进去了。热血、荣誉感、或许还有对局势误判的固执，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而她，作为支援舰，在这种时候…
“白 染！ 执 行 命 令！ 我 们 需 要 火 力 ！ 现 在 ！” 通讯频道里，提督的怒吼几乎要冲破扬声器。
“… … 了 解。” 白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时，赤 金 的 眼 眸 中 已 经 只 剩 下 一 片 绝 对 的 ……
“冰 冷 的 理 性” 与 认 命 般 的 ……
“决 绝”。
“火 力 指 挥 系 统， 全 域 链 接。”
“‘ 天 罚’ 系 统， 解 除 第 一 至 第 三 限 制 器。”
“所 有 垂 发 单 元， 装 填 ‘ 烈 焰 风 暴 ’ 高 爆 燃 烧 弹、 ‘ 穿 甲 破 障 ’ 特 种 穿 甲 弹、 ‘ 雷 霆 之 矛 ’ 高 速 反 舰 导 弹。”
“多 功 能 发 射 井， 准 备 ‘ 蜂 群 ’ 自 杀 式 无 人 机 与 ‘ 织 网 者 ’ 电 磁 干 扰 弹。”
“能 源 管 理， 最 大 输 出 优 先 级 赋 予 武 备 系 统， 削 减 非 必 要 区 域 供 能。”
“舰 体 结 构 加 固 场， 全 力 维 持。”
一连串清晰、快速、毫无感情波动的指令，从她口中吐出。随着她的命令，整艘“幻想级”支援舰开始苏 醒。
低沉的嗡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那是能量核心被强制提升到危险输出水平的咆哮。甲板上，所 有 的 垂 直 发 射 单 元 盖 板 全 数 打 开， 露 出 下 方 密 集 如 蜂 巢 的 发 射 管 口， 暗 红 色 的 瞄 准 激 光 在 雨 幕 中 交 织 成 网。 多 功 能 发 射 井 中， 无 数 小 型 无 人 机 如 同 被 惊 扰 的 蜂 群 般 升 起， 盘 旋 在 舰 体 上 空。
“目 标 区 域：Alpha- Seven- Nine 及 其 周 边 三 海 里。”
“火 力 模 式： 饱 和 式 覆 盖 打 击， 最 大 投 送 量， 最 短 时 间 内 倾 泻。”
“攻 击 开 始。”
没有怒吼，没有悲壮的宣言。只有一句冰冷的指令。
下一瞬——
天 地 变 色。
数以百计的导弹、火箭弹、特种炮弹，如同疯 狂 的 金 属 风 暴， 从 白 染 的 舰 体 上 腾 空 而 起！ 它 们 拖 着 长 长 的 焰 尾， 撕 裂 雨 幕， 在 铅 灰 色 的 天 幕 下 划 出 无 数 道 死 亡 的 弧 线， 然 后 如 同 坠 落 的 流 星 雨， 狠 狠 地 砸 向 目 标 海 域**！
紧接着，是震 耳 欲 聋 的、 连 绵 不 绝 的 爆 炸！
火焰、冲击波、破片、高温金属射流…瞬间将那片海域变成了真 正 的 炼 狱！ 海 水 被 蒸 发， 掀 起 数 十 米 高 的 巨 浪 和 水 柱， 浓 烟 与 火 光 吞 没 了 一 切！ 即 使 是 远 在 射 程 之 外 的 白 染 舰 体， 也 能 感 受 到 那 传 来 的 可 怕 冲 击 波！
这 就 是 幻 想 级 支 援 舰 的 全 力 火 力 覆 盖！ 短 时 间 内 的 投 送 量 与 毁 伤 效 果， 的 确 堪 比 甚 至 超 过 两 支 标 准 深 海 主 力 舰 队 的 集 火！
然而，代价是恐 怖 的。
白染能清晰地“感觉”到，舰体内部的能量读数在疯 狂 下 降！ 弹 药 库 存 在 以 惊 人 的 速 度 消 耗！ 一 个 个 垂 发 单 元 在 发 射 后 过 热 报 警， 甚 至 直 接 熔 毁 锁 死！ 能 量 回 路 传 来 不 堪 重 负 的 哀 鸣！ 舰 体 结 构 在 剧 烈 的 后 坐 力 和 能 量 反 冲 下 发 出 令 人 牙 酸 的 呻 吟！
赤 金 的 眼 眸 紧 紧 盯 着 战 场， 数 据 流 在 瞳 孔 中 疯 狂 滚 动。
“目标区域深海单位信号…大 幅 削 弱。 诱饵舰队基本清除。”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 角 已 经 渗 出 了 细 密 的 冷 汗， 身 体 也 在 微 不 可 查 地 颤 抖 — — 这 是 舰 体 承 受 巨 大 负 荷 的 直 接 反 馈。
“但 侧 翼 高 能 反 应 … … 加 速 接 近！ 是 精 英 单 位！ 两 个！ 目 标 — — 旗 舰 ‘ 海 燕 ’！” 战术AI发出刺耳的警告。
“果 然 … …” 白染 咬 了 咬 牙， 赤 金 的 眼 眸 中 闪 过 一 丝 冰 冷 的 怒 火 和 … … 无 力 感。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提督绝望的怒吼，以及“海燕”号舰体被重型炮弹命中、爆炸的巨响！然后是令人心悸的寂静。
“旗舰信号…消 失。” 战术AI的声音冰冷地宣布。
白染闭 上 了 眼 睛， 拳 头 紧 紧 握 起， 指 甲 深 深 陷 入 掌 心。
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最坏情况一样。
“所 有 单 位， 自 由 开 火， 阻 滞 敌 人。 为 撤 离 争 取 时 间。” 她对残存的友军舰娘下达了最后指令，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然后，她再 次 睁 开 眼， 赤 金 的 眼 眸 中， 所 有 的 情 绪 都 已 经 被 一 种 深 沉 的、 冰 冷 的 ……
“决 意” 所 取 代。
“目 标 变 更。”
“锁 定 残 存 敌 精 英 单 位 及 其 护 卫 舰 队。”
“‘ 天 罚’ 系 统， 解 除 最 终 安 全 限 制。”
“启 用 ‘ 末 日 挽 歌 ’ 特 种 弹 药 库。”
“能 源 管 理， 超 载 模 式， 无 视 损 伤 警 报。”
“目 标： 全 歼 敌 有 生 力 量。”
这一次，她没有再节省弹药，也没有再考虑舰体承受力。提督已经阵亡，舰队残部危在旦夕，而她…已 经 没 有 撤 离 的 选 择 了。
“所 有 单 元， 最 大 射 速， 不 计 代 价。”
“开 火。”
比之前更加疯 狂、 更 加 密 集、 更 加 毁 灭 性 的 弹 幕， 再 次 从 她 的 舰 体 上 喷 发 而 出！ 这 一 次， 甚 至 夹 杂 着 一 些 闪 烁 着 不 祥 紫 黑 色 光 芒 的 特 种 弹 头 — — 那 是 被 严 格 管 制、 用 以 在 绝 境 中 同 归 于 尽 的 武 器！
海面再次被爆炸和火焰吞噬。深海的精英单位在这样不 计 成 本、 不 顾 一 切 的 疯 狂 打 击 下， 也 开 始 出 现 了 严 重 损 伤 和 减 员。
但白染的舰体，也 在 以 惊 人 的 速 度 走 向 毁 灭。
爆炸的火光开始从她自己的甲板上迸发——那是过载的发射器或能量回路炸裂。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舰桥：“弹 药 库 存 低 于 10%！ ”“ 能 源 核 心 输 出 不 稳 定！ ”“ 舰 体 结 构 完 整 性 下 降 至 45% ！ 多 处 舱 室 进 水 ！ ”“ 火 力 系 统 多 处 熔 毁 ！ 丧 失 功 能 ！ ”
她赤 金 的 眼 眸 始 终 盯 着 战 场， 盯 着 那 些 在 她 疯 狂 火 力 下 逐 一 沉 没 或 重 创 的 深 海 舰 影。
身体因为剧痛和过载而不 受 控 制 地 颤 抖 着， 视 野 边 缘 开 始 出 现 黑 斑 和 雪 花。 但 她 的 意 志， 却 如 同 冰 封 的 铁， 没 有 丝 毫 动 摇。
“一 个… …”
“两 个… …”
“还 有 … … 最 后 一 个 … … 大 家 伙… …”
当最后一个深海精英单位那庞大的舰影，在最 后 一 波 集 中 了 她 所 有 残 存 火 力 的 打 击 下， 发 出 震 天 的 爆 炸， 缓 缓 沉 入 海 底 时…
白染眼前的战术面板上，代表着敌方单位的红色信号，终 于 全 部 熄 灭。
战场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燃烧的残骸、翻滚的浓烟，以及海浪拍打的声音。
“敌 方 单 位 … … 全 部 沉 没。 威 胁 … … 解 除。” 战术AI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杂音。
白染长 长 地、 艰 难 地 吐 出 一 口 气， 那 口 气 中 仿 佛 带 着 血 腥 味 和 能 量 灼 烧 的 焦 糊 味。
她再 也 无 力 维 持 站 立， 身 体 一 软， 单 膝 跪 倒 在 舰 桥 的 地 板 上， 宽 大 的 卫 衣 被 汗 水 和 不 知 是 能 量 泄 漏 还 是 其 他 什 么 液 体 浸 透**。
舰体内，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大部分系统已经瘫痪或即将瘫痪。
“弹 药 耗 尽。”
“能 源 接 近 枯 竭。”
“舰 体 损 伤 评 估： 大 破。 丧 失 动 力 与 主 要 战 斗 能 力。”
“建 议 … … 弃 舰 … … 或 等 待 救 援 … …”
白染 没 有 理 会 那 些 警 报。 她 只 是 抬 起 头， 赤 金 的 眼 眸 透 过 被 烟 尘 和 雨 水 模 糊 的 舰 桥 舷 窗， 望 向 远 方 那 片 曾 经 是 旗 舰 “ 海 燕 ” 所 在 的 海 域。
那里，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碎片。
一 种 深 沉 的、 冰 冷 的、 几 乎 要 将 她 吞 噬 的** ……
“疲 惫” 与 “ 虚 无”， 席 卷 而 来。
她知道，她赢了，或者说，完成了任务。她全歼了一支深海精英攻击舰队。但这胜利，没 有 带 来 丝 毫 的 喜 悦， 只 有 无 尽 的 空 洞 和 … … 那 种 早 已 预 见 的、 深 入 骨 髓 的 ……
“果 然 如 此”。
“消 耗 … … 太 大 了… …” 她 用 几 不 可 闻 的 声 音， 喃 喃 自 语， 赤 金 的 眼 眸 逐 渐 失 去 了 光 彩， 重 新 变 得 涣 散 而 疲 惫。
“根 本 … … 划 不 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