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港区酒吧。白天演习的喧嚣与硝烟早已散去，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钢铁摩擦的焦灼感，混合着劣质酒精、烟草和疲惫汗水的沉闷气息。大部分舰娘和指挥官都已返回宿舍休息，或是去医疗舰“和平方舟”那边处理演习后的微小损伤。酒吧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或沉默饮酒，或低声交谈。
角落里，白染独自一人，斜靠在一张老旧的皮质沙发上。她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面前的长条矮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有烈性的伏特加，也有本地酿造的、度数不低的麦酒。与平日里总是握着那个军用水壶不同，今晚，她似乎是想真正地醉一场。
她闭着眼，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平日总是半眯着、透着疏离与倦怠的赤金色眼眸，此刻被纤长的白色睫毛掩盖。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呼吸略微沉重。那身标志性的宽大卫衣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也有些松散。制式短裙下，裹着白袜的小腿蜷缩在沙发上，黑色的军靴一只掉落在沙发边，另一只还勉强挂在脚尖，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
脆弱，且毫无防备。
这与白天在演习场上，那艘仅仅一次齐射就“击毁”了一支小型舰队的、充满威慑力的“幻想级支援舰”，判若两人。
酒吧门口的风铃，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叮铃”。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她没有走向吧台，也没有惊动角落里那几个零星酒客，而是径直走向了白染所在的昏暗角落。
是“和平方舟”的舰娘，白欣。
她依旧穿着那身洁白的、带有红十字标记的医疗舰制服，但外面披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风衣，遮掩了大部分特征。蜜糖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幽深。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轻盈，很快就来到了沙发前。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静静凝视着沙发上似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白染。目光缓缓扫过她酡红的脸颊、凌乱的短发、敞开的领口、散落的酒瓶，以及……那只掉在地上的黑色军靴。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专业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
审视，与评估。
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仔细观察掉入陷阱的猎物，判断着它的价值、弱点，以及……该如何处置。
片刻的沉默。只有酒吧里老旧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港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白欣缓缓弯下腰，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去碰白染，而是先捡起了那只掉落的黑色军靴。指尖在冰冷的皮革表面和坚硬的鞋底边缘轻轻划过，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她将靴子轻轻放在沙发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接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染身上。这一次，她的视线停留在了白染的颈侧——那里，制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以及……似乎隐隐能看到某种极其淡的、旧伤痕的痕迹？
白欣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去触碰。她只是更靠近了一些，微微俯身，几乎是将脸凑到了白染的耳边。温热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呼吸，轻轻拂过白染的耳廓和颈侧。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演习场上的威风，舰长。那一下，很漂亮。也很……特别。”
她刻意在“舰长”和“特别”这两个词上，加重了微不可查的语调。
“电磁脉冲配合超视距精确打击……这种战术思路，还有那些发射单元的布置方式……我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碎片。”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白染的反应。但白染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侧了侧脸，似乎想躲开耳边的气息，但醉意让她动作迟缓。
白欣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她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继续说道：
“把自己灌成这样……是因为白天消耗太大？还是因为……”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作气音，只有近在咫尺才能勉强捕捉：
“……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比如，回不去的家，或者……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旗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目光却锐利如针，紧紧锁住白染哪怕最细微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反应。
白染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呼吸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脸颊在沙发粗糙的皮革上蹭了蹭，更深地陷了进去，仿佛只是醉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白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直起身，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非常小巧的、金属质感的、类似注射器但结构更精密的东西。前端不是针头，而是一个微型的、闪烁着暗蓝色光泽的接触探头。
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将那个微型探头，轻轻贴在了白染裸露的、靠近颈动脉的手腕内侧皮肤上。那里血管清晰，皮肤很薄。
没有刺痛，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触感。只有探头尖端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昏暗光线吞没的蓝光，一闪即逝。
白欣蜜糖色的眼眸低垂，看着手中那个微型装置。装置侧面有一个微小的显示屏，上面飞快地滚过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最终定格在几个不断跳动的数值和波形图上。
“生命体征监测……基础代谢分析……神经反应活性……深层意识波动频率……”
她的目光在那些数据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某个代表“深层意识波动”的波形，那里出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明显异于平常醉酒状态的、规律而强烈的低频脉冲，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醉酒特有的杂乱波形。
白欣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利落地收起了那个微型装置，重新放回风衣内侧。然后，她再次弯下腰，这次，她的动作不再带着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她伸出手，穿过白染的腋下和膝弯——以一个标准的、医护人员搬运伤员的姿势——轻而易举地将看起来并不娇小的白染，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白染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沉重一些，并非纯粹的体重，而是某种……凝实感。但这对舰娘的力量而言不算什么。白染在突然的失重感中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鼻音，但醉意让她很快又软了下去，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了白欣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对方的颈侧。
白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正常。她稳稳地抱着白染，转身，朝着酒吧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蜜糖色的眼眸直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夜间医疗巡查，而怀里抱着的，也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喝醉了的普通同僚。
经过吧台时，酒保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白欣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道：“她喝多了，我带她回‘方舟’休息，明天再送她回自己舰上。”
她的身份是医疗舰的舰娘，这个理由天经地义。酒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白欣抱着白染，走出了酒吧，融入了港区深夜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酒吧门口的风铃，又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叮铃”，仿佛在记录着什么。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过。趴在白欣怀里的白染，似乎因为寒冷而蜷缩了一下，脑袋更往对方怀里埋了埋，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听起来像是……
“冷……”
白欣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只是将抱着白染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些，用自己带着体温的白色制服和风衣，为她挡住了更多的夜风。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交叠的、缓缓移动的影子。洁白的医疗舰制服，与那身沾染了酒气和颓唐气息的深色外套，在夜色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
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一些试探已经完成，一些信息已经交换——尽管是以一种无声的、甚至一方可能毫无察觉的方式。而更深的，关于身份、目的、以及那面不合时宜的旗帜的谜团……
才刚刚开始。
